中书平章政事钦察台回京後的一系列行为,就像给茅坑里扔了块石头一样,瞬间炸出了无数丑态。
七月初六,积水潭码头旁的一间小茶社内,贵赤卫军士刘大虎倨坐於条凳上,斜眼看着面前中年商贾,漫不经心地听着。
「金小二那厮,是高丽地面上来的牙人,曾找我借钞五十锭。别人借钱,一锭本就要一锭利钱,可他磕头拜礼央及我,说只借一年,我一时心软,便给他算了一年後连本带利还八十锭。可现在都一年半了,他只还了我五十锭本钱,利钱是一文都没有。
先前请了个人,半夜三更去他家门前叫唤着讨要时,他睬都不睬。
那驴养下来的,见天躲着我,讨了半年不肯还,把我那两对新靴子都走破了。
他那养汉的老婆(元代大都市井对妻子的称呼),甜言美语的,只说明日後日还我,知他几个明日!
站着放债,跪着要债,真个气杀我!」
刘大虎听商人絮絮叨叨说完,轻笑一声,道:「三十锭利钱既拖了半年,便问他多要点,此番不再拿五十锭回来,便不划算。事先讲好,我拿三十,你拿二十,如何?」
「二十就二十,总比没有好。事不宜迟,我带路,这就去找那个驴养的。」中年商人挽起袖子,说道。
刘大虎点了点头,带上几个同为贵赤卫军士的小兄弟,刚要起身,却见一穿着青色戎服的军士急匆匆跑了过来,哭丧着脸说道:「刘大哥,要出征了啊!」
「出什麽征?」刘大虎诧异道:「天子还在上都,也不需要我等扈从吧?」
「刘大哥,我们要下江南了,去江阴打邵贼。」军士跺了跺脚,急道。
「什麽?」刘大虎吃惊道:「江阴在哪?邵贼又是谁?莫不是前阵子抓来的杨留总的部众?」
为吴天保留守老营的大将杨留总前阵子被送来了京师,当众处刑,极大提振了大都军民的士气,都说天下贼人快被剿杀乾净了,这怎麽又冒出来个邵树义?
「听百户说在江浙行省。」军士说道:「我们整个千户都要出动,一个都不能少。刘大哥,这如何是好?」
「为何是我们千户出动?别的千户呢?」
「听说抓阄输了。」
「直娘贼!」刘大虎一脚踹飞了条凳,怒气冲冲。
中年商人愣在那里,下意识问道:「还————还去不去讨债了?」
「去!怎麽不去?」刘大虎一把拎起他的脖领子,道:「带路,这就去讨债,多要点。讨回来的钱先放我这里,一年後还你。有没有利息,看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中年商人傻了。
刘大虎冷笑一声,道:「就这麽办了。江南花花世界,我若活着回来,定然满载而归。若死了,这钱就当给我和弟兄们办丧事吧。」
说罢,放下了中年商人,推着他往前走。
几人出了茶社时,没走几步路,就见到一身穿质孙服的汉子嚷嚷道:「李八五,莫要不知好歹。十锭钞不少了,你干一年都挣不了这麽多。这样吧,我让一步,你劫掠所得,我一文不要,全归你了,如何?」
李八五沉默许久,道:「十二锭,我连本带利欠了这麽多,少了不干。」
质孙服汉子被气笑了,刚要喝骂,旁边一人附耳说了几句,顿时叹了口气,道:「十二锭就十二锭,跟我回家取。你拿钱还了债,三日後来此处,有人带你去军营唱名,莫要忘了我叫什麽名字。」
「火你赤。」李八五老实答道。
「夯货!」质孙服汉子骂道:「火你赤是我的官名,我叫阿木尔,记住了,别弄错。
「」
李八五点了点头,「知道了,阿木尔。」
阿木尔转怒为喜,朝李八五招了招手,道:「跟我来拿钱。对了,你还认识愿意代为出征的人麽?我家那个怯怜口也愿意出钱,他只有八锭,你回去问问。放心,劫掠所得全归你,我说话算话。便是你抢回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亦归你。」
「还可以抢女人?我还没婆娘呢————」
几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刘大虎收回自光,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方才那个汉子应该是个四怯薛卫士,而「火你赤」则是管理牧羊者的怯薛执事名称。
四怯薛不过一万四千人,每年领一百多万锭的赏赐。如此厚赏,都不思报效国家,临要出征了,居然花钱请人代役,简直让人不齿!
另外,刘大虎怀疑那个怯薛执事知道点什麽。
如果是很轻松就能打赢的战争,江南又素称富裕,还不个个抢着去?劫掠一趟可不少钱呢,便是抓回了女人、小儿,亦可发卖换钱。
结果他居然不去,是何道理?
想到这里,刘大虎心事重重。无奈他不是军官,只是个有点威望的底层大头兵罢了,所知有限,只能下意识感觉到些许不妙,这一番南下,可不一定能捞到什麽好处啊。
其实,像刘大虎、阿木尔这种人又何止一个两个。
在出身枢密院的中书平章政事钦察台的操作下,驻京侍卫亲军足足要出动八千人,外加四怯薛卫士、累朝宿卫、鹰坊武士,加起来超过一万五千人—实际人数不能少於一万,这是硬性命令,随便你们怎麽凑,至少要给我凑到一万步骑。
不仅仅是在京侍卫亲军,驻外部队亦有徵调,这里抽一些,那里调一点,凑了个两万人从各自驻地南下。
甚至於,京城内还有一堆闲汉高丽人尤多一亦可招募部分,粗粗整训一番,告诉他们南下可以劫掠发财,一并派出去,正好减少京城吃饭的人口。
至河南後,兴许还会在当地徵调部分兵马,最终人数甚至还没完全确定—算上大都、腹里调集、新募的兵马,总数应不下於五万人。
在天子妥帖睦尔的强硬意志下,战争的机器已然转动了起来。
******
而兵有了,器械又无需担心,那麽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就是钱粮了。
很显然,在漕运断绝的情况下,大都就算再难,也得出一部分开拔费用。
七夕这天,积水潭的水面被午後的日头晒得发白,万宁桥上的车马碾过石板,咯吱咯吱响成一片。
桥北的鼓楼巍然耸立,再往北是钟楼,两座楼阁之间的大片街巷,便是大都城最繁华的所在,「本朝富庶殷实,莫盛於此」钟鼓楼是报时机构,始建於元世祖至元年间,後毁於大火,大德年间重建,又毁於大火,复重建,下一次则毁於明军北伐的战火。
今日钟鼓楼商业区的繁华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钟楼前十字街西南角,米市和面市紧挨着。平日里这边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粳米、粟麦、豆子,此刻虽未完全空着,但店铺已关门歇业不少。
午时刚过,几个穿着青灰色公服的差役站在街口,手里攥着一卷卷公文,旁边立着几个手持木尺的库官,面前摆着几口空荡荡的大斛。
街面上排着长长的队伍,有粮商、有面铺掌柜、有米行的夥计,箩筐、麻袋、驴车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斛斗碰撞的闷响和差役报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无有穷尽。
「张记粮铺,粳米一百二十石。」一个差役翻开簿册,扬声念道。
一个穿着酱色短褐的汉子从队伍里走出来,身後跟着两个夥计,擡着几袋粮食。库官弯腰看了看成色,用木尺探了探袋深,擡头说了一句:「成色尚可。入库。」
差役在簿册上划了一笔,头也没擡,道:「下一个。」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後面一个面铺掌柜攥着口袋,低声跟旁边的人说道:「上个月才四十贯一石,这个月已经涨到六十贯了。这会儿又要征粮,征了还不给钱,只给几张和籴」的凭据。这能当饭吃?」
「至少还给凭据,能多多少少拿回些宝钞。东直门那边连凭据都不给,直接拉走。」
「唉,说得也是。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调兵南下,我看朝堂诸公」」
「慎言。」
「是,是。算了,世道不易,这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希望邵贼尽早被剿灭吧。」
街对面的缎子市里,几个官差正围着一家绸缎铺子。
某位穿着绸袍的中年掌柜站在门口,脸色不是很好看。
小吏翻看着帐簿,又擡眼扫了下铺子里堆着的绸缎,道:「你这铺子里存货不少。朝廷征讨逆贼,急需军资。绸缎按市价折钞,充作军费。从你这里买十匹蜀锦、二土匹杭绸、百匹土绢,和买价共计二十锭,如何?」
掌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麽,最终还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再往西走几步,皮子市和帽子市紧挨着。
这里比缎子市更安静一些一不安静也不行,因为差役直接带人进了几家铺子,把存着的皮料、帽胚、成帽搬出来,在门口堆成几堆,挨个估值。
老掌柜蹲在自家铺子门槛上,看着几摞上好貂皮被搬上牛车,嘴唇哆嗦了一下,老泪纵横。
一名小吏扔了几锭钞给他,带着皮货扬长而去。
诸如此类的情况在大都城内可不少见。甚至於,渐渐蔓延到整个大都路各州县。
当然,粮草、物资的准备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对邵树义来说,接下来的时间段很宝贵,平静但不安静。
>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