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在七夕这天,前番过来给邵树义下达最後通牒的侍讲学士黄晋终於准备回返大都了。
其实早在六月中旬他就被放行了,不过彼时长江上兵荒马乱的。邵树义一方也没派船只护送,於是就滞留在了江阴州衙。
结果他也是够倒霉的。
六月下旬,程吉率黄甲军百余人、镇海军近千、水师数百,以及新近从无锡、江阴招募的新兵两千余人,水陆并进,夹攻通事汉军。
因为之前连续作战,这次程吉没让黄甲军打头阵,取而代之的是镇海军孟小满部,结果就硬生生吃了个败仗。
好在孟都头知耻而後勇,整顿部伍後,在水师的配合下重新再战,终於击败了通事汉军,从江阴一直追到了浒浦,顺道攻占了常熟州衙。
程吉则兵不血刃地占领了江阴州衙。
州尹张端族人编练的乡兵愣是从头到尾没敢动,最後与通事汉军残部韩德的人马一起投降了。
两千新兵进至石桥,攻打赵彦珪,被人以少胜多,大败而归。
无奈之下,程吉又把疲惫的黄甲军带上押阵,关键时刻投入战场,一举攻入赵家庄,杀赵彦珪父子宗党三十余人。
至此,江阴州算是全境「光复」了,同时这也是邵树义占领的各路府州县中,控制力最深的一个地方了。
也是从六月下旬开始,程吉一边在江阴城郊募兵、练兵,一边组织人手修筑城墙。
江阴城的旧址可追溯到杨吴时期,城周十三里,内有子城。
按照大元帅府巡官葛大吉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江阴城旧制,外城开四门,东曰春晖,西曰天庆,南曰朝宗,北曰爱日,东北方的建寅门则不修建。
陆门之外,另设水门三座。
子城亦开四门,东曰新津,南曰观风,西曰望京,北曰澄江。
城高二丈二尺、厚一丈五尺,上设女墙,高二尺五寸。
护城河利用原本就在使用的旧河,深七尺、阔四丈二尺。
这样一座城池,其实工程量相当不小。
因此,从六月下旬开始,黄埠墩那边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从无锡招募了数千名因为商业萧条而失业的纤夫、脚夫、力工、车夫乃至邸店夥计前来江阴,做些取土、筛沙、搬运的工作—从贼当兵不敢,但打工是敢的,前提是你要给粮食。
整个江阴州的吏员乃至「社会强力人士」—一基本都是邵贼售盐的下线全被动员了起来,看在虎踞江阴多年的邵舍面子上,带着成千上万的丁壮,络绎不绝赶来澄江、锡澄运河之畔,开始修筑城池。
对很多江阴百姓而言,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他们中的几乎所有人都没见过江阴有城墙,只从祖父辈的口中知道哪里曾经是城墙基址,哪里又曾经是门楼所在处,而今竟然有人给江阴筑城了,挺有意思的。
当然,部分有识之士却忧心忡忡。
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筑城啊?
邵树义拼着舍弃脸面,於江阴、无锡大肆派捐,徵发人手、物料,修建一座不算小的城池,明显是要在这里与官军大打出手啊。
官军拿不下江阴城,就别想自苏州、湖州、无锡北上入长江,继而威胁马驮沙。
而邵树义占着江阴城,则可以此为据点,沿着锡澄运河直扑无锡,威胁太湖流域。
考虑到他在江阴经营五六年了,地方上人脉众多,外军过来打他,通风报信的人不少,官军纵然有兵力优势,怕是也不好打。
而两军拉锯,对百姓来说无疑是浩劫。
但这就是乱世,他们的建议无足轻重,甚至还要派捐,谁让你们家里有钱有粮呢?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江阴士人王逢就有机会直接向大元帅进言,虽然他本人不是很乐意—
「王书记,今日你就启程去苏州吧。水师会派一艘船送你过去。」程吉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筑城场面,扭头说了一句。
昨日刚派一艘船,将黄晋送到江都,今日又要派船送王逢去苏州。
而这个所谓的「王书记」,其实是被迫上任的。
幕府巡官葛大吉说王逢熟读经史典籍,颇有才名,又是江阴人,可为幕府掌书记。
就连柳夫人都说王逢曾经在朱道存家中当过西席先生,为其子启蒙,费大娘子对他评价很高,可以尝试招募。
於是就这麽定下了。
大元帅府营建判官杨进亲携厚礼上门聘用,王逢推托许久,实在没办法,几乎被半架着过来上任的。
其实他之前想逃去无锡投奔友人,结果无锡被占,又想去松江,松江正在战乱中,复欲至苏州,苏州城楼上又插上了「邵」字大旗——
总不能去杭州吧?他在那头可没人脉关系。
而就在他准备收拾行囊去江宁投奔旧东家朱道存时,杨进上门了,以至今日。
此时听到程吉的话,他也没说什麽,只拱了拱手,然後便看着忙活不休的城墙修筑工地,心情复杂。
修筑江阴城,对本地人肯定是有好处的,至少战乱时能庇护一部分人。然而,战乱也是由下令筑城之人带来的,如之奈何。
王逢下午就登上了一艘前往苏州的船只。
他在码头上看到了一个长着胡子的女人,带着数百个丁壮下船,前往远处的一所临时兵营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被称为「镇海军」的部队了。
邵树义帐下兵马,如果对照朝廷的话,王逢觉得定、镇、静三军犹如镇戍军,黄甲军则是侍卫亲军,层次分明,颇有章法。
与其说这人是乱民起事,不如说是豪强叛乱,与流民军有很大不同。
深究内心的话,或许这才是王逢最终被迫「从贼」,没有以死明志的主要原因。
乱民起事他是看不上的,基本必死。
豪强造反勉强可以观望一下,成功的机会大一些。
初九傍晚,一路紧赶慢赶,王逢抵达了苏州葑门。
临下船之际,他下意识看了眼城门楼,发现「邵」字大旗依然高高飘扬着,便知两旬了,朝廷依然没能收复苏州。
再看看附近景象。葑门外多水荡,有几个渔家小码头,这会已有人在售卖葑(茭白)、菱角、芡实(鸡头米)以及各种渔获,半点战争的迹象都没有,顿知朝廷可能连收复苏州的举措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过往的认知受到了一定的冲击。
跟随护送而来的人进入总管府後,王逢见到了邵树义。
这个高大的武人正在和一位商贾模样的人说话:「薛员外,先前派捐不足,今还要加派一轮。苏州盛产粮食、布帛,又户口繁盛,想必筑城的钱粮还是凑得出来的。崑山州又紧邻苏州,支持一下是应该的。这样吧,你先下去筹,第一批给我送三万匹布帛、二十万石粮食过来,我要修建太仓城。尽快办理,不能拖,筹得一批送来一批,可明白?」
薛员外面如土色,却又不敢拒绝,只能艰难点头道:「是。」
「去吧。」邵树义挥了挥手,道。
薛员外行礼告退。
邵树义把目光转向王逢,起身相迎道:「原吉来此,我得闲矣。」
王逢本来有些紧张的,毕竟邵树义在江阴时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民间不知道将他传成什麽样了,此时得见,除模样有些粗豪外,其他看起来都还不错。
尤其是对方肯定了解过自己,居然拿「得闲」来打趣他—王逢居家时,自号「最闲园丁」。
「大元帅说笑了。」王逢躬身行了一礼。
「用过饭没有?」邵树义问道。
「在船上用过了。」
「要不要饮茶?」
「还不渴。」
「那就干活吧。」邵树义点了点头,将一份草稿交给他,道:「润色一下,请郭随使用印。」
王逢微微一愣,似是不太适应这等雷厉风行的节奏,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应了一声是,接过文稿一看,却是封写给军将的文书「静海、镇海、定海三军都指挥使:前令各军募兵整补,今已逾旬,未报实数。尔等所部,今各有多少?速将见在人数、器械存缺、堪战老弱之数,逐一开明,限五日内具报。
本帅料元廷大兵,秋後必至。守御之任,重於泰山。一军合计,须满一万之数,半是战兵,半是辅兵,方足分守各隘。无论募民、收降、抽选,务必於八月前补足实数。
器械不足者,即赴刘家港、马驮沙关领。
训练未熟者,加紧操练,每旬不得少於三日。
本帅下月赴各处阅军,届时按名点验。若实数不敷、训练懈怠,军法从事,决不宽贷。
至正九年七月初九。大元帅邵。」
王逢看完後,笔走龙蛇,很快就润色完毕,呈递给邵树义。
邵树义接过一看,赞道:「不错,誊抄两份。」
王逢领命,又写了两份,交给随使郭翼。
郭翼用完印後,跑到门口喊了一名驱使官,赫然便是虞初之子虞宏。
虞宏接过後,将其封入竹筒之中,然後仔细检查了下密封、印戳,确认无误後,匆匆而去。
王逢将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心下又放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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