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金莲川,草已经开始泛黄。
风从北方尽吹而来,带着股乾燥的、即将入秋的气息。
御帐外的旌旗被风刮得啪啪作响,远处的马群正在河边饮水,几只鹰在天空中盘旋,像是在寻找猎物。
这正是草原上秋高马肥,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作为天子,妥帖睦尔刚刚结束一场狩猎。
王公贵族们献上来的猎物几乎堆满了几间帐篷,黄羊、赤狐、野兔、貂鼠、林鹿等等,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头猛虎。
上都异样毛子局的匠人已经将其处理完毕,毛皮就地制,以供赏赐朝中大臣,肉则散给怯薛侍卫们,他们跟着跑一趟,也挺辛苦的。
以上这些都是比较让人高兴的事情,但不高兴的也有,比如江阴豪强邵树义率众作乱。
新任中书左丞韩元善根据各地加急奏报,替他梳理清楚了脉络—
五月二十日开始,邵树义遣舟师攻灭扬州水军万户府,贼将名李辅者,贪心不足,上岸攻扬州城,王师击走之,辅大掠瓜洲市而去;
五月二十五日前後,贼首邵树义率水陆贼子「数万」陷刘家港、太仓,夺海运仓、常平义仓,得粮「七十万石」。
整个五月下旬,贼将程害率「万余众」,攻取亿丰等官仓,尽收无锡、藻阳、宜兴常州等路府州县税粮「六十八万石」,随後大掠湖州一司一州五县,掠取人丁「三万有奇」。
六月上旬,贼将王华督煽诱松江四场盐丁、裹挟民人,聚众「数万」,陷上海县,转兵围攻松江府城,王师击走之。
华督驱众复来,以悍贼百余人冲突,王师败绩,城陷。
还是在六月上旬,扬州路海门、如臯、崇明二县一州陷贼,静海县内亦有民变,仅存州城。通、泰二州沿海诸盐场亦多有变乱。
贼势滔天!
妥慌帖睦尔听完之後,胸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愤怒。
这厮好大胆!竟然敢截断漕运,不想活了麽?
「韩卿,你以前是不是查过邵树义的案子?」妥慌帖睦尔攥着一份奏疏,高声问道。
「是。」韩元善回道:「彼时邵树义不过江阴一盐徒,尚未有今日这般势力,却以「红抹额」之名号掳掠两浙运司盐场,可谓丧心病狂。」
妥慌帖睦尔霍然起身,在帐中走来走去。
新任中书平章政事钦察台稍稍向後退了两步,以免被天子撞到。
妥慌帖睦尔见了,便道:「钦察台,你以前是枢密院的,为朕说一说,可从哪里调兵南下。」
钦察台想了想,道:「调山东、河南之兵便可。若嫌不足,便再调左右阿速卫。」
妥懽帖睦尔皱了皱眉,问道:「京城之兵呢?他们每年拿的赏赐最多,难道打不得仗?
「」
钦察台心下暗暗叫苦。
就不说这些人打仗如何了,单只让他们出征,可太得罪人了。
「陛下,侍卫亲军各有职差,恐难调动。」钦察台说道:「譬如贵赤卫,少了他们陛下出行扈从怎麽办?再比如隆镇卫,若抽调南下,谁来守御居庸关?」
钦察台点到这两部颇具代表性。
他们都属於侍卫亲军,後者总计约三十卫、三十万人。
其中,贵赤卫都指挥使司就在大都城内,守门、扈从是他们的主要任务,另在檀州(今北京密云)等地还有千户所虽然是卫所制,但其实是传说中的「京营」。
贵赤是蒙语「速跑者」的意思,他们每年甚至要参加从河西务到大都的「贵由赤」比赛,骑兵还好说,步兵是跑得累死累活,真的不太行了。
隆镇卫辖下各千户所主要分布在在居庸关南北口等处,是京师屏障之一,卫都指挥使司在龙庆州(今北京延庆)。
说实话,他们的战斗力比贵赤卫强不少,但待遇却远远不如人家,这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卫城在延庆,而贵赤卫指挥使司在长安街的缘故吧。
妥慌帖睦尔听出了钦察台的推诿之语,而且他很聪明,知道钦察台不想得罪人一谁知道这些侍卫亲军有哪些七大姑八大姨,存着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到时候跑去枢密院、中书诉苦乃至大闹,弄得他灰头土脸。
「卿不要有顾虑。」妥慌帖睦尔耐心道:「贵赤卫常年待在京中,总不是个事,或可抽调部分人马南下。一万人里面,徵调三千如何?隆镇卫把守的居庸关,只不过有些许马贼而已,非得上万人镇守?抽调个二三千人南下应无大碍。左右都威卫,多年来在京,无所事事,不若南下剿贼,也好练练胆气。」
钦察台听得头皮发麻。
贵赤卫、隆镇卫就算了,左右都威卫是太後的兵马,况且人数较少,这也要调?
「陛下————」钦察台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陛下。」韩元善一听,感觉这也太乱来了,立刻劝谏道:「左右都威卫乃隆福宫侍卫,若调遣南下,恐有失孝道。」
妥慌帖睦尔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道:「那就从四怯薛、累朝宿卫、鹰坊武士等部挑选人手代之。」
钦察台完全麻了。
四怯薛卫士不过一万多人,大部分都有来头,不是部落质子,就是官宦、勋贵子弟。
他们根本不把自己视为兵,而是官员预备役。如果当不了官,那就出外公干,比如去杭州糖局、苏州织染局、湖州茶户提举司、上都异样毛子局等衙门公干,索取贿赂。
你让他们出征打仗?这————
累朝宿卫这个人群,钦察台其实也看不惯,认为他们纯是蠹虫,但没办法,真不堪用啊。
他们出身四大家族直领的部落。不过是在某位天子在位期间,当过天子、皇後、太後等宫殿的宿卫,故哪怕退回家後也白领一份钱—一般而言,新皇登基後都会换一遍宿卫,而元朝皇位更叠算是比较勤的————
这些人早把自己养废了,让他们出征打仗岂不可笑?
韩元善也觉得天子这麽搞有点乱来了,不过他又觉得今上好像没这麽笨,难道有隐情?
好在妥慌帖睦尔慢慢改了口风,道:「这些人得赏最多,连家中的怯怜口都能领钞,却最不能打,何也?国帑都用在这些废物身上,真正能打的军卫却得不到什麽赏赐,合适吗?」
钦察台、韩元善二人无言以对。
谁都看得到问题所在,但就是无法改革。
说难听点,若世祖重生,他也会果断抛弃大都朝廷这个烂摊子,跑出去重起炉竈。
「罢了,钦察台,你好好拟一份条陈。」妥慌帖睦尔说道:「朕是一定要征讨邵树义的,从哪里调兵、调多少兵,你来操办。」
「是。」钦察台咽了咽口水,感觉很苦。
韩元善也没有反对征讨邵树义,因为漕运断了。
去年秋运来的粮食,今年上半年差不多消耗完毕了。
今年春运来的粮食,下半年就能消耗完。
即便因为减少北方诸王的粮赐,能稍稍坚持久一些,但明年青黄不接之际,多半要爆发饥荒,留给朝廷的时间不多了。
韩元善、钦察台二人很快从御帐中告退,当站立在天高云淡、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地上时,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中丞,依你之见,邵树义此人如何?麾下有多少兵马?反正江浙报上来的那些数字我不信。」钦察台问道。
韩元善行了一礼,道:「其实我亦不知,大体来说减半视之即可。」
「唉。」钦察台叹了口气,道:「不知湖广、江西能不能抽调些兵马东进。」
韩元善一惊,立刻谏道:「湖广正值紧要关头,平章万万不可。」
「罢了,也就是说说而已。」钦察台苦笑道。
说白了,他宁愿徵调湖广战场上厮杀多年的兵士,也不愿调承平已久的京中侍卫。
湖广镇戍军毕竟和吴天保真刀真枪干了三年,从一开始的一触即溃,慢慢变得可以比划两下,到现在已经可以正面对抗了。
钦察台认为他们比大部分侍卫亲军能打。
原因很简单,真刀真枪的战场上,做不好就会死,贵为湖广右丞的沙班都能死,那些万户、千户、百户们就不能死?
他们到现在还没死,一定是做对了什麽。
而江西、山东、河南的部分兵马,亦已在湖广徵战年余,前阵子还偷袭占领了吴天保的老巢,其实也可以用用。
在钦察台的认知中,这些人马是大元朝手里相对较为精锐的了,若调不动他们,大概只能去辽阳行省抽调,他们常年与野人女真厮杀,虽然吃过一些败仗、死过一个万户,但到底还是能拉出来打一打的。
只可惜这批人现在也动不了,因为最近他们又对野人女真诸部发起了大规模攻势。
「韩中丞,你就留在陛下身边,多多劝解一下。邵树义这种人有水师,不好弄,即便打赢了,也容易死灰复燃。」钦察台转过身来,道:「能招抚就招抚吧,他想要什麽,可以谈嘛。就是别拿千户糊弄人了,时至今日,人心都长草了,千户拿不出手。」
韩元善摇头苦笑。
数日前,天子刚刚降诏,准授方国珍海道巡防千户之职,驻台州海门港。
毋庸置疑,这是朝廷的巨大让步了,直接原因就是邵树义造反。
就是不知道方国珍愿不愿意接受了。
钦察台当天下午就走了,带着大群随从,一人数马,几天就回到了大都,开始拟定出征部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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