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珍的使者,显然是不速之客了。
虞渊纵然心下翻腾不已,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问,却想起了当初跟着邵大哥到江阴卖盐时的场景。
那会在夏浦刘记粮铺,他面对众多来自江阴各处的游侠、泼皮、豪民、商贾,心下惴惴,强自按捺心绪,一点点与他们周旋,初步确立了私盐在江阴的销售秩序。
到了至正九年的今天,他面对的却是另一个层面的人了。
轻轻笑了笑後,他朝入内的詹鼎拱了拱手,道:「先生稍待,我先煮一鼎茶。」
詹鼎也不说话,倒背着手站到虞渊身旁,道:「此非顾渚紫笋茶耶?」
「正是。」虞渊熟练地烧水,准备诸色茶具,口中说道。
詹鼎看了他一眼,心下暗笑,道:「这便要恭贺邵元帅了,宜兴在手,茶户逾万,不但自己可喝个饱,亦可派驻榷茶使,收钱以补军用,美哉。」
榷茶使是中晚唐时所设,彼时商业大繁荣,茶叶又渐渐从高端市场走入寻常百姓家,成为一大宗消费品,朝廷为解决财政问题,实行茶叶专卖制度,派遣榷茶使至各处,收取榷茶钱。宋朝在此基础上加以改进,实行茶引制。
詹鼎这话,有点揶揄邵树义复古唐制的意味。
虞渊闻言,笑道:「使者亦懂茶?」
「余年少时,家父便在台州穿街过巷,卖茶饼维持生计。」
「原来如此。」虞渊又问道:「使者一路走来,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只不过途经崇明州、松江府时,还有水师盘查,防备甚严。」詹鼎笑吟吟地看向虞渊,道:「大概是担心朝廷水师来袭吧。」
虞渊点了点头,一边舀起些茶沫,一边说道:「朝廷战船没了,民家却还有漕船、渔船、货船,可载兵士突袭,断不能轻忽。」
「虞舍说的民家,是指嘉兴、杭州、庆元诸路沿海百姓麽?抑或是还有福建诸路?」
「那边却还要方元帅料理了。」虞渊笑道。
詹鼎轻捋胡须,先是笑而不语,只看着虞渊煮茶,待煮得差不多了,忽道:「虞舍可知江浙平章政事已许我家元帅海道巡防千户之职。」
「哦?」虞渊心下一惊,手却稳稳握住了勺柄,道:「教化能做得了这个主?」
「江浙多事,他也没办法,只能力请了。」
「好一个力请。」虞渊放下茶勺,道:「方元帅一方雄主,岂能为这千户折腰?朝廷若真只给个海道巡防千户,怕不是在羞辱人。」
詹鼎闻言,面色不变,只道:「君所言甚是,我家元帅也是这麽说的。时至今日,千户已然不足以酬功,须得万户才行。」
「酬功?酬谁人之功?方元帅之功?还是元帅麾下将校之功?」虞渊问道。
詹鼎笑而不语。
虞渊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端到桌上,道了声「请坐」。
詹鼎拱了拱手,在客座上坐下。
他坐得并不拘谨,反倒有些松松垮垮,看起来较为随意。
不过虞渊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像是做过粗活的人。再看他的脸,显然是经常日晒雨淋的,入方国珍之幕前大概吃过不少苦,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再联想到他父亲以前是卖茶饼的小贩————
虞渊暗自琢磨着,饼茶多在店中售卖,客人基本都是有点闲钱之人,并非寻常百姓,後者多买散茶。
穿街过巷卖茶饼,能卖得出去麽?虞渊自忖他父亲年轻时或许可以,最近二十年却难了。据他所见,而今走街串巷的小贩多卖散茶,百姓买回去後也懒得煮,直接用开水冲泡便是。
詹鼎以前定然过得不咋样。这种人一旦有了富贵的机会,定然会竭尽全力抓住,因为他不想再继续吃苦了。
他会不会极力劝说方国珍接受招安?
「虞舍,此番来刘家港,便是奉我家元帅之命,贺邵元帅攻取刘家港,得朝廷积存漕粮。」喝了一口茶後,詹鼎开口了:「这一仗打得乾净利落,我家元帅听说後,很是欢喜,说江南终於有人能跟朝廷掰一掰手腕了。」
「岂敢和方元帅比肩。」虞渊连忙说道:「元帅两破官军,杀昏官、劫漕粮、取温州,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教天下英雄景仰?我家元帅亦常言,兄之风姿远甚於我矣,当效仿之。」
詹鼎闻言,眉毛一挑,道:「却不知邵元帅要效仿到哪个地步?莫不是攻取苏杭?」
虞渊沉默片刻,道:「实不相瞒,苏州已下。」
詹鼎微微一愣,不过很快笑道:「那我带来的贺礼怕是拿不出手了。」
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慢慢就消失了,好似一阵风掠过水面,很快消失於无形。
邵树义攻占苏州,当然对方国珍集团有好处,更有利於他们招安,但同时也有些让人忌惮。苏州可是与杭州齐名的大邑,一旦攻取,意义非凡。反观他们,在温州掳掠一番後,便逐步撤走了,继续和朝廷纠缠着,局面始终局限於温台二路。
虞渊也不想多说他们内部未来对苏州的处置,只道:「两位元师,皆世之英雄。我家取苏州,就等方元帅发兵攻取杭州了。两家以太湖为界,共据两浙,和和美美,守望互助,岂非大善?」
詹鼎没有立刻回答。
他并没有把虞渊说的两家以太湖为界之事放在心上。这种事太远了,说了没意思。人家只是表明了一个态度罢了,即对浙东没兴趣,甚至连浙西的杭州、湖州都愿让出来。
「邵元帅此刻莫非身在苏州?」詹鼎擡起头,问道。
「正是。」虞渊点了点头。
「可否让我去苏州见一见邵元帅?」
虞渊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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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苏州陷落的消息在杭州渐渐发酵开来。
省堂之内,平章政事教化连连遣使,催促福建兵马北上,并严令各地准备好粮草及劳军之物,以供大军行次递顿之需。
做完这些後,他看着身边的蛮子、苏天爵、忽都不花等人,默然无语。
大家心里都清楚,苏州陷贼,朝廷必然震怒。江浙行省自平章政事以下,估计要被撸不少人,今後何去何从,实难知也。
他忽然想起了达识帖睦迩。
他在朵儿只走後,主政江浙,任期不长,年余罢了。任内还有方国珍作乱之事,但打打谈谈,没闹得太大。
说实话,搁几年前,海寇劫掠地方已然是大事,地方官必然要被追责,但吴天保在湖南攻陷多少地方了?追责追得过来吗?不还是哄着路府州县官员「戴罪立功」,让他们赶紧联络地方大户,或编练乡兵击贼,或筹集钱粮供给军需。
故达识帖睦迩还能入京当大司农,而今又被调至湖广任平章政事。
武昌那边有老友书信过来,叙旧之际,提及湖广战事,就说达识帖睦迩一改省台之前对吴天保喊打喊杀之举,开始招抚其部众。
零溪老营被官军攻取後,朝廷手里掌握了大量吴天保部众的家眷,招抚的条件已然成熟。
即便吴天保不降,其部众总有愿降的,此为分化瓦解、动摇人心之策。
教化听闻之後,有所触动。
或许一味强硬不是好事,刚柔并济才是正道,但他可能没这个时间了————
苏州失陷,无论如何他都要滚蛋,哪怕後面找找人、送送礼,东山再起,此时也必须走。
不光他要走,其他几个人也够呛。
「诸位,我意已决。」教化擡起头,道:「方国珍并无反意,乃台州官员失措,索贿无度,以至今日。故我欲上书朝廷,力请授予方国珍海道巡防千户之职,其兄弟、党徒,亦有分差。你等愿联名的话,可在此署名,若不愿,便算了。都这个时候了,想必你们也不愿和我扯上关系。」
说到这里,教化苦笑了下,将一份奏疏推到众人面前。
苏天爵接过奏疏看了看,叹了口气,道:「邵树义那边怎麽办?」
「看朝廷意思。」教化说道:「而今以守御为主,静待援军吧,别让局势进一步糜烂了。」
苏天爵沉默片刻,在奏疏上署了名,道:「其实,邵树义也是可以招抚的。当初刺杀我之人,应是想去江阴卖私盐的贼人,效邵树义杀朱定、朱陈故事。这样一个人,该徐徐图之吧,大都诸公太急了。」
「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作甚?」蛮子瞟了苏天爵一眼,拿过奏疏签了名,又建议道:「让方国珍派个人去大都,多带点财货,跟着一起办事吧。」
教化想说些什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一声长叹。
忽都不花也签了字,不过没说什麽。
「就这样吧。」教化想了想,又道:「台州豪民秦义率乡勇第一个收复温州,可见这些人还是心向朝廷的。事已至此,官府也别过多插手了,乡兵可大力操练。这事今日就操办。」
他这道命令,算是解除了官府层面对团练的最後一道限制。不过,其实各路府州县早就这麽做了,他这会也就是追认罢了。
眼见着没什麽事了,众人便各自行礼告退。
七月初一,仍在上都巡幸的妥懽帖睦尔收到了教化的奏疏,不过不是这一封,而是五月底发出的邵树义造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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