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第二处巡逻区，比预想中棘手得多。
阿飞带着明道赶到预定路线时，整张脸一下白了。
原本能充当掩体的金属通道，在这里发生过严重的次生坍塌。成吨废钢横压下来，把路彻底堵死。
想过去，只剩下一片完全暴露在外的开阔地。
五十米。
没有任何遮挡。
更要命的是，半空中，一颗银灰色悬浮球体正缓慢游弋。红色扫描光栅从它底部一层层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不断切过地面。
“路断了……”阿飞咬紧牙关，额角冷汗直往下淌。
明道按住刀柄，目光沉了下去：“杀过去？我半秒内能废掉那个探测器。”
“不行！”
阿飞一把压住他的手臂，吓得一激灵。
“那是节点哨兵。它一损毁，或者断开连接，三分钟内，这里就会被天基电磁炮轰成坑。不能碰它！”
明道停住动作。
阿飞连吸了两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示意明道蹲进坍塌阴影里。
他从腰间破布兜里摸出一片菱形金属。
那东西被磨得极亮，边缘却不规整，像是从报废瞄准镜的反光板上拆下来，又反复打磨过。
阿飞仰头盯着悬浮球体的移动轨迹，等红光堪堪掠过他们头顶的瞬间，才把金属片探出废墟缝隙。
灰暗天光落在金属片上，被他借着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朝四百米外某处制高点反射出去。
微光一闪即灭。
不到零点一秒。
明道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大约十秒后，四百米外那座废弃高塔内部，也亮起了一道微光。
连续两下。
那是另一个聚集地的暗哨在回应。
在这片快被绝望压平的废土上，底层人类竟靠着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硬生生织出了一条躲避高维监控的生命线。
阿飞收起金属片，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转头看向明道，比了几个复杂手势。
明道通过【万言】瞬间读懂了意思。
那颗悬浮球体刚完成这一片区域的深层扫描。按照它的程序逻辑，下一次折返扫描，还有整整四分钟。
这是写死在算法里的规律。
“冲！”
两人不再藏身，同时从坍塌阴影里窜出，朝开阔地尽头狂奔。
五十米，对明道来说不过几次呼吸。
可跑到中段时，他忽然察觉到脚下触感不对。
那不是踩上去会发出回音的锈蚀金属板。
脚下是一种灰黑色的硬质地面，表层泛着诡异的暗光。踩上去没有声音，却带着一点极轻微的绵软，像压实的海绵。
明道在奔跑中低头扫了一眼。
几乎同时，【数据量化】的淡蓝色面板在脑海中自动弹出，几行猩红字迹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重金属污染！】
【警告：检测到放射性同位素超标！】
【材质分析：高浓度碳化有机物残留，成分结构与人类骨骼、肌肉组织及碳基体液完全一致。】
明道脚步一沉。
他这才明白，脚下这片连绵不绝的灰黑色坚硬地面，根本不是土。
那是人。
是无数人被数千度高温集中焚烧后，骨灰、血肉残渣混着机油，又被岁月和重力一层层压实，最后硬生生铺出来的“大地”。
他每往前一步，靴底碾过的，都是曾经挣扎过，却最终被穹顶当成垃圾处理掉的生命。
骨场，到了。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下水道的恶臭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粉尘里浓重的铁锈和焦糊。
明道的肺部开始刺痛，呼吸道像被塞进一把粗砂。LV5的免疫系统立刻全功率运转，抵御重金属粉尘的侵蚀。
前面的阿飞已经撑不住了。
他的脸憋成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竭尽全力。
“快！”
明道反手拽住阿飞后领，把人半提起来，以更快的速度冲向骨场边缘。
这里才是真正的生命禁区。
就在明道提着阿飞，即将穿过骨场最后一段路时，灰暗粉尘深处，忽然露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明道的脚步慢了半拍，那是一面巨大的金属墙。
它斜插在骨场边缘，像一块孤零零的墓碑。
墙面被某种高温能量武器烧成焦黑色，坑洼遍布，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材质。
可就在那些焦黑痕迹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白色纹路。
离得近了，明道才看清，那根本不是花纹。
【万言】在视野中逐行解析，将那些扭曲刻痕翻译成他能读懂的信息。
全是名字。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
有的刻得极深，笔画张狂，像是用匕首一刀刀凿进去的。
有的歪歪扭扭，刻到一半就断了，像刻字的人连握住工具的力气都快耗尽。
还有的，根本没有工具。
那是人用指甲在铁板上硬抠出来的字，边缘甚至残留着碳化发黑的血迹。
赵铁山、林丫丫、K-449、陈老三、编号9982……
无数名字挤在这面金属墙上，沉默地朝高高在上的穹顶控诉。
阿飞经过那面墙时，没有停下。
可他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还是抬了起来，重重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这是废土上，活人给死人最高的敬意。
明道收回目光，一把提起阿飞，冲出了骨场边缘。
踏出骨场辐射范围的刹那，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像被一刀切断，骤然淡了下去。
三人眼前，出现了一片和老鬼聚居区截然不同的地方。
锈骨。
这名字听着破败，真正看见时，却比明道预想中更大，也更有章法。
它建在一座彻底坍塌的旧时代巨型工厂里。厂房原本的钢铁骨架，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拧得扭曲变形，像一根根生锈的麻花。可那些粗壮的承重柱仍旧死死撑着，硬是在地下顶出一片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
最让明道在意的，是这里的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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