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老鬼忽然拉住他的胳膊，把人拽到舱室入口旁的阴影里。
“有件事，你必须先知道。”
“阿飞带你走的那条路，中间会经过一片很开阔的地方。那里叫骨场。”
“骨场？”明道眯了眯眼。
“穹顶定期往下倾倒废料的核心区域。”老鬼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实验失败的不合格器官、报废的机械零件，还有……被处决的贫民窟幸存者尸体，全都往那里倒。”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那片区域完全暴露在天光下，但也是整条路线上，执行者巡逻最少的地方。因为穹顶的算法判定，任何活着的碳基生物，都不可能主动靠近那里。”
“为什么？”明道问。
“骨场的空气里，全是高浓度重金属粉尘，还有很强的放射性残留。”
“那些东西肉眼看不见。没有穹顶特制的防护设备，普通人在里面待超过二十分钟，肺泡就会大片坏死，器官从里面开始烂。你会把自己的内脏咳出来，然后活活憋死。”
老鬼看着他。
“阿飞的肺已经纤维化了一部分，最多只能撑十五分钟。至于你……如果扛不住，我可以让他带你绕路。但绕路至少要多花两个小时，还要额外穿过两个高危巡逻区。”
“毕竟不是所有的通道都是开放的，而且这是个海洋位面。”
“部分通道腐蚀得厉害，能不能走都不一定。”
明道眉头一皱，两个小时，他耗不起。
至于放射性残留和重金属粉尘……他闭了闭眼，感受了一下自己LV5的身体状态。
这副身躯的细胞代谢、自我修复能力，早就不是地球时代的普通人类能比。
更何况，他还有生命脉动试剂可以畅饮。
“不绕路。”明道抬起眼，目光冷下来，“走骨场。十五分钟内，穿过去。”
老鬼看了他许久，最后没有再劝，只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通道。
阿飞带着他们走向动力舱最底部。
那里有一处被成吨废弃线缆压住的角落，线缆纠缠成团，外皮发黑。
阿飞蹲下身，熟练地扒开最外层，露出一块长满绿锈的金属挡板。
他用肩膀顶住挡板，用力一推。
刺耳的摩擦声后，一条极隐蔽的排水管道露了出来。管道狭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里面黑得看不见尽头。
“执行者的热成像，扫不到地下三米以下的水管。”
阿飞说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钻了进去。
明道跟在后面。
刚爬进管道，一股刺鼻辛辣的气味就扑了上来。
管道底部积着灰黑色的液体，黏稠得拖出细丝，每往前挪一下，手掌和膝盖都像陷进腐烂的泥里。
“咳……”
领口里，妲己被呛得发出一声很轻的干呕。
这位一向挑剔的月下尊主，连蓝湾半岛的血腥味都嫌脏，此刻更是受不了，拼命往明道衣服深处钻，试图用他的体温和布料隔开那股恶臭。
明道自己也不好受。
强酸性气体熏得他眼角发涩，呼吸道里像有细小的砂砾一路刮过去。【数据量化】在视网膜边缘不断闪出浅黄色警告，提示黏膜正在受到轻微腐蚀。
但还在LV5的承受范围内。
前方的阿飞，对这种非人的环境显然早已麻木。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恶臭管道里，他移动得快得惊人。
手脚并用，哪里该拐，哪里有分叉，哪里有会划开皮肉的金属毛刺，哪里下面已经空了，他不用摸第二遍就知道。
那不是天赋。
那是一次次逃亡、一次次流血，硬生生喂出来的本能。
大约二十分钟后，前方的阿飞停了下来。
他抬手摸索片刻，用力顶开头顶的百叶式排污口。
灰暗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了下来。
爬出管道后，明道发现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老鬼的聚居区。
眼前是一片密集到令人窒息的废墟森林。
数十米高的金属残骸、报废机械臂、生锈的巨型齿轮，一层压着一层堆在这里，硬生生挤出无数狭窄通道，像地球贫民窟里终年不见光的胡同。
天空被这些钢铁巨物切割成一条条灰色碎片。
连风都进不来。
阿飞俯低身子，回头看了明道一眼，告诫一番。
“跟着我，踩我的脚印。不要碰任何红色的金属截面，那里有高压静电残留。”
他们在迷宫般的钢铁缝隙里飞快穿行。
每隔几分钟，阿飞都会突然刹住脚步，整个人贴到金属墙上，侧脸压着铁皮，闭眼听上一阵。
明道没有出声打扰。他悄然运转【万言】，意识顺着阿飞接触的墙壁蔓延出去，与这片废土里细微的物理震动一点点贴合。
很快，他听懂了阿飞在听什么。
“咚……咚……”
那是执行者行进时，由地层和钢铁框架层层传回的震动。
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它们又近了一步。
第一个巡逻区到了。
阿飞把明道带到两截巨大飞船引擎残骸形成的夹角后方。前面是一条十米宽的过道，无遮无拦。
“三台，步频一点二。左边那台关节磨损，落地会慢零点一秒，也重一点。”阿飞闭着眼，嘴唇轻轻动着。
明道看了他一眼。
这个废土住民的听觉解析能力，比他预想得更惊人。
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说是被一次次死亡逼出来的本事，放在别处，几乎不逊于某些蓝色被动技能。
“它们会在过道尽头同时转身。”阿飞猛地睁眼，盯住明道，“转身时有系统盲区，只有三秒。”
“三秒，跑过这十米。慢了，脉冲雷达就会锁死我们。”
“只有一次机会！”
“够了。”明道道。
“三……二……一，走！”
阿飞话音还没落，明道的小腿肌肉已经绷紧爆发。LV5带来的恐怖动能让他几乎贴着地面掠了出去，原地只剩下一道模糊残影。
阿飞的身体素质远不如他，可对逃命时机的把握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几乎在同一瞬间窜出。
“唰！”
两人擦着执行者头部蓝白光带扫过的边缘，扎进对面的废墟阴影。
那道光带在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顿了半秒，没有捕捉到热源，又缓缓扫向另一侧。
第一道关，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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