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两白银,对二十两黑煤。
烂泥滩下方,拔出死铁闸的水工和武者们还在疯狂地相拥欢呼,声浪震天。
但高台上,却静得令人窒息。
就在刚才,那头吃着廉价煤块的铁兽,生生扒下了大圣朝武道治水体系那层最昂贵的底裤。
钱多多紧紧捏着袖口里的金算盘,指骨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泛出骇人的青白。
大圣朝以前哪有什么提前防汛?都是等灾祸过境,再去烂泥里收尸。
当初陛下为了修路建起建筑局,砸下十万两起步的天价底俸,才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武道宗师逼去修路。
是身旁这位张首辅举一反三,呕心沥血在朝堂上挤出了一个水利局。
他借着陛下的法子,把这批天价宗师塞进泥潭,总算给防汛撑起了一副骨架。
君臣二人本以为,这套极其昂贵的班底已经是大圣朝治水的天花板。
可如今被这二十两煤炭一照,让宗师顶着暗流绞杀的风险去生耗真气……
这就相当于朝廷拿着十万两一尊的纯金菩萨,去硬填这不值钱的烂泥坑!
“老夫……老夫终于明白了……”
张正源干涩的声音,突然在寒风中响起。
这位历经三朝的老首辅,双手用力扣着面前残破的木栏杆,枯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看钱多多,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同样牢牢锁在那台机器上。
“咱们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张正源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认知被连根拔起的绝对震撼。
自从这头铁兽被拉上烂泥滩,他其实一直提心吊胆。
他生怕这吃煤的怪物一旦显了威风,营造总局就会彻底挣脱内阁的缰绳,反过来卡死文官集团的咽喉。
可当“二十两”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张正源猛地醒悟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内阁与营造总局的权力之争!
把那些能够罡气外放、摧枯拉朽的顶尖高手,常年压在抽水、挖泥、顶着激流垒沙袋这种无休无止的连续苦工上。
这本就是全天下最荒唐、最昂贵、也最愚蠢的用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初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临时搭起的营帐内,几盏气死风灯被点亮,昏黄的灯火在风中疯狂摇曳。
钱多多一屁股砸在简陋的木墩上,震得整个营帐都在发颤。
他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半干的泥浆,一双肥手猛地拍在桌案上。
“省了!全省了!”
这位户部尚书的声音因为异常亢奋而变得尖锐撕裂。
“首辅大人,宋疯子!你们算过这笔账没有?!”
钱多多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小眼睛里迸射出饿狼般的绿光。
“真正烧钱的,从来不是高手最后那一锤子!而是前期去趟平烂泥、去硬顶着水流抽水的那些漫长工序!”
“如果以后这漫长的烂活、脏活、累活,全交给这二十两银子一天的铁兽去扛……”
钱多多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肥厚的手指用力扣住桌角。
“那咱们户部的银库,能省出几座金山啊?!”
“你想得太简单了。”
营帐的布帘被一把掀开,冷风夹杂着机油味猛地灌了进来。
宋应端着一盆浑浊的热水大步走进来,随手把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脏帕子扔进水里。
这位营造总局的总办,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苦役。
他一边用热毛巾拼命搓着手上洗不掉的油泥,一边冷眼看着亢奋过头的钱多多。
“那旧铁闸能拔出来,你真以为是老夫这台铁兽单枪匹马逞的威风?”
宋应冷哼了一声,把洗得黢黑的毛巾重重砸在盆沿上。
溅起的热水烫得钱多多一缩脖子。
“没有那几百号水工营老卒和行气境武者,在暴雨里拿命拼出来的双围堰,老夫的机器抽什么死水?”
宋应大步走到桌前,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敲了两下。
“没有最后关头,那几位御气境宗师下到半干的泥槽里,用外放的罡气生生震碎深扎泥底的死木桩……”
“你就算让老夫的机器再抽上十天十夜,那坨死铁也休想挪动半寸!”
营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木炭爆裂的脆响。
张正源一直紧闭的双眼,在这一刻缓缓睁开。
老首辅干瘪的嘴唇微微抿起,那双浑浊却透着致命精明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所以,宋大人的意思是,协同。”
张正源的声音很慢,咬字极重。
他看着桌案上摇曳的灯火,仿佛看到了大圣朝未来几百年的基建蓝图。
“铁兽不知疲倦,不怕严寒,它生来就是为了扛那些最脏、最累、耗时最长的死力气。”
“而大圣朝那些花费了天价供养的武道高手……”
张正源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不该再去干抽水挖泥的贱役!”
“他们就是悬在这烂泥滩上的一把精钢剔骨刀!”
老首辅干枯的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平时不用他们,等机器把烂泥抽干,把最核心的病灶暴露出来的那一瞬间……”
“就让他们集中所有的真气,在最危险、最需要爆发力的那一个窗口,狠狠地捅进去!”
钱多多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位大圣朝的财神爷,瞬间从张正源的话里闻到了极致的利润。
这不仅是省钱,这是在给大圣朝的高手们重新定价!
铁兽把武者从苦役里生生剥离了出来,让好钢真正用在了刀刃上。
钱多多肥硕的脸颊涨得通红,他刚猛地站起身,想要大笑出声。
“砰——!”
营帐外,一阵凄厉到破音的马嘶声,骤然撕裂了京郊死寂的夜色。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重物砸地声,几点带着泥腥味的冷雨,直接从布帘缝隙甩进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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