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凄厉到破音的惨叫声,骤然撕裂了京郊死寂的夜色。
“砰”的一声闷响,一匹跑废了的驿马口吐白沫,连人带马重重栽倒在泥滩上。
沉重的惯性带着烂泥飞溅,几乎是直接撞到了营帐门口。
布帘被粗暴地掀开,一名浑身湿透、背上插着鲜红加急认旗的驿卒,连滚带爬地扑进了营帐。
“首辅大人!山东水利分局,八百里加急!”
驿卒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一个防水油布包裹的牛皮圆筒高高举过头顶。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从刚刚的顿悟和激动,降至冰点。
张正源脸上的狂热猛地收敛,一把夺过那份散发着浓烈汗臭和水腥味的牛皮筒。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转头看向营帐角落里的一张宽大桌案。
那里,已经密密麻麻堆放了四个制式相同的牛皮筒。
就在这头铁兽不眠不休狂抽死水河段的两天两夜里,全国的汛情并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离得最近,北直隶水利分局的急报早在昨天下午就被快马直接送达。
紧接着,河南、江南、湖广三局的八百里加急,也像催命的更鼓一样,在这两天里陆续抵京,被火速转送到了这片泥滩营地。
现在,加上刚刚送达的最后一份山东分局急报。
大圣朝水利五局的秋汛总报,算是彻底齐了。
钱多多也顾不上身份,抓起一把裁纸刀,手脚麻利地将急报的封泥挑开。
一张张巨大的全国水网地图和密密麻麻的急报,在昏黄的灯火下被完整地拼凑、摊开。
原本还沉浸在“京通大捷”余韵中的三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沉了下去。
京城这边的雨是停了,京通河段那口要命的铁闸也拔出来了。
可他们这两天全副心神都扑在那台抽水铁兽上,差点忘了,这几天的秋暴雨可不是只淋在京通这一小片烂泥滩上,而是浇透了大半个大圣疆域的骨头。
现在,随着最后一份山东急报的拼入,全国的秋汛总账,彻底摊在了这张桌子上。
张正源的目光率先扫向了南方的几份报文。
看完之后,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瞬。
“南方几局……抗住了。”
老首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指着江南和湖广等地的汛情图。
南方今年的秋雨同样下得像倒盆一样。但幸运的是,那边的水利局已经跑了大半年。
在无数银子和政策的喂养下,南方的治水体系已经初见雏形。标准的围堰堆法,训练有素的水工营,以及随时待命的下水抢险队,都已经成了一套闭环。
虽然到处都在报险,也淹了几处农田,但总体格局是“有灾,但没烂穿”。大动脉的骨架,硬生生撑住了暴雨的撕扯。
“那咱们还怕什么?”
钱多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想松一口气。
“你看这里。”
宋应冰冷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钱多多的脑袋上。
这位机器总办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的北方。
那里是北直隶和山东的交界。
原本只用淡淡墨线勾勒的河道图上,此刻却被人用刺眼的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圈。
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处随时可能决堤的险工!
“第一阶段顶到头了。”
宋应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技术狂徒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一股沉沉的寒意。
钱多多凑过去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黑。
“怎么会这样?!”
这位户部尚书失声尖叫。
“山东和北直那边,张大人您建水利局时,不是早就照着陛下的法子砸了重金,把武道高手全派过去填坑了吗?!”
“因为战线太长了。”
张正源的声音干涩无比,就像是在咽着一把黄沙。老首辅紧紧盯着那些代表着死亡的红圈,手都在微微发抖。
“南方水网密布,平时就重修缮。可北方这几条老河道,盘根错节,多少年没有彻底清淤了?”
“险段太散,到处都是决口。”张正源的手指在地图上艰难地划过那些红圈。
“老夫当初建这水利局,靠着砸钱、靠着逼那些武道宗师下水硬顶,确实勉强给大圣朝撑起了一副防汛骨架。”
“可就像刚才说的,这套所谓‘天花板’的昂贵体系,其实脆弱得可怜!”
事实正是如此残酷。第一波洪峰来的时候,那些拿了朝廷高薪的宗师和武工们,确实能靠着血肉之躯和罡气,硬生生把水给堵回去。
可那是建立在人力极限范围内的。
一旦连下三天三夜暴雨,一旦几十处险工同时告急。这套曾被内阁视为骄傲、用十万两底俸堆出来的“武者治水体系”,瞬间被庞大的救灾压力顶到了崩溃的边缘。
宗师也是人。真气耗尽就得打坐恢复,可洪峰会等你调息吗?
钱多多的金算盘被拨得快要起火了。
“不对……算不过来……根本算不过来啊!”
“啪”的一声,他猛地推开算盘,金色的算珠散落一地。这位精打细算的财神爷,此刻满脸惨白,痛苦地揪着头发。
“照他们这种打法,每一个险工都需要好几位宗师去生耗水压!就算朝廷有金山银海,这天下哪来那么多闲着的御气境高手给咱们填坑?!”
高手的命和出手的窗口,根本不够分!
“你终于算明白了。”张正源冷冷地看着崩溃的钱多多。
他猛地转头,目光犹如两道利剑,牢牢钉在宋应身上,一针见血地点破了死穴:“京通这口河能赢,是因为造铁兽的宋大人就在现场!是因为咱们有整个京城的精锐在硬保!可天下险工遍地,这种奇迹根本不可能原样复制!”
老首辅的声音在营帐内炸响:“咱们现在真正缺的,已经不是拿着银票去满世界找高手救火……而是能替高手扛下这漫长苦工的第二台、第三台、甚至第一百台铁兽!”
营帐内,只有地图上那一片刺眼的朱砂红圈在灯火中摇晃。
宋应没有反驳。这位往日里不可一世的技术狂徒,此刻却像被抽空了底气一般,陷入了死寂。
他走到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前,沾满黑灰的手指在山东险段重重一按,声音干涩得发抖:“首辅大人,外面那台铁兽,根本不是随便找个铁匠铺就能打出来的死物。”
宋应缓缓抬起头,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无力感:“那是抽调了整个工部和营造总局的顶尖大匠,停了手头的活,硬生生靠着手工一点点‘搓’出来的孤品!想要照着往天下外派?救天下的灾?”
钱多多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喉头滚了滚,挤出一句发毛的话:“那……第二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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