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百川原本看戏的脸膛当场一板。
“不发?”
他扭过粗壮的脖颈,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直勾勾钉死孔承庆的脸。
“老子跟那天竺老神棍拍桌子要人,嗓子都喊劈了。两万五千号刀头舔血的弟兄在外头巴巴望着。你现在跟我说,一个不发?”
孔承庆毫不在意地拂开刘百川捏在自己小臂上的粗手。
“刘将军,我只问你一笔账。你手底下那两万多汉子,在这地界一人配一个婆娘,生下来的崽子姓什么?”
刘百川舌头顶开腮帮子啐了一口。
“废话。有种的爷们,生下的种自然跟他爹姓。”
“他爹姓刘姓张姓王,可他娘是个满脑子因果轮回的天竺女人。”孔承庆竖起一根干枯的手指,横在刘百川粗犷的面门前:“这崽子落地,喝着天竺娘的水,听着天竺的梵文长大。”
孔承庆音调极度阴寒:“刘将军。咱们三十六家的护院加上太仓水师,满打满算五万三千口汉人。撒在这片几千万头牛马的红土地上,连片烂树叶都算不上。”
“五万人。就算一人发三个婆娘,生出一堆白皮杂色的混种。过了三代,你牵条狗去集市上认认,谁还分得清哪个是汉家正统血脉?”
刘百川僵住了,打了半辈子仗,人头算得清,可这种抽骨剥髓、断子绝孙的百年长账,这糙汉子从没过过脑子。
“那照你这读书人的弯弯绕……”
“三万活人。就当猪猡,全部原封不动装舱,运回大明太仓港。”
孔承庆转过身,毫无波澜的目光扫向营外那片乌泱泱的女人海。
“太孙殿下去年在朝堂上推行的人丁新政,底下的口子撕得多大?江南诸府,记录在案打光棍的力工粗汉不下十几万。朝廷手里攥着田,就是没肚皮下崽!”
“这三万人,是填进大明国库的极品人丁。”
孔承庆手背在腰后,白面折扇在脊骨上敲打出声声死局。
“你以为这是在送女人?这是三十六家在拿这三万条命,去跟太孙换圣旨!换天竺专营的免死铁券,换大明兵工厂永不断供的火器弹药!”
“这叫保咱们五万人的根,世世代代踩在天竺人的头顶吸血。”
海风卷进大营。刘百川回头看了一眼辕门外,再看看大营里排着队、擦拭燧发枪的神机营老卒。
“老子没你懂算计,但你这话有大道理。听你的。”
刘百川拿大拇指粗暴地碾灭烟锅里的火星,朝中军大帐努了努嘴:“但我底下的兵我能拿军法压死,帐篷里那帮老财可未必压得住自己裤裆底下的火。那几个不成器的二世祖,眼睛早看直了。”
话茬刚落。
中军大帐前方的烂泥道上,当即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推搡叫骂。
“瞎了你的狗眼!敢端枪指爷!老子亲爹是沈家二房的总头脸!”
“起开!老子们在海上漂了三个月,干啃着烂咸鱼。今天送上门三万个没开苞的娘们,你一个看门的臭丘八敢拦路?”
几个套着江南苏绣短衫的世家纨绔,手里攥着西域酒壶,正拿脚踹向辕门口值守的神机营暗哨。
领头的是沈荣的亲侄子沈三郎。一身肥膘填在绸缎里,满脸泛着喝高了的潮红。
带刺刀的步枪横在当院。
哨兵牙关咬出血线,没有上头军令,这帮江南财阀的祖宗他不敢真捅,只能用枪托死死顶着。
一道庞大的肉山阴影悄无声息压顶。
一只肥厚却硬得像砖头的大掌横刺里杀出,一把死钳住沈三郎的后衣领。
原本还在后帐拨算盘的沈荣,此刻黑沉着一张阎王脸。
“二叔——哎哟!”
沉闷的击打声炸响。
沈荣压根没给侄子出声的余地,另一只大巴掌兜风呼啸而下,结结实实盖在沈三郎的左脸颊上。
两百多斤的胖子被这股蛮力抽得原地打了个趔趄,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老高。
手里的酒壶脱手飞砸在石头上,四分五裂。沈三郎半边槽牙连着血沫子,直接咽进肚皮里。
“你爹娘生你时把脑壳落中原了?!”沈荣薅着他的头发出死力往下压:“外头那是三万张会喘气的银票!动她们一个指头,你爹的脑袋配挂去太仓的城门楼子吗!”
后头跟着的陈家老七、王家十二郎见这场面,两条腿肚子直打软,转过脚后跟就想溜边。
“给老夫站那。”
这声音比铡刀还管用,几个不可一世的小少爷膝盖骨一寸寸塌了下去。
三十六家话事人陈迪,脚踩软底皂靴掀帘而出。
陈迪缓步走到沈三郎面前。
“三郎。临上这趟远洋大船前,你爹给你定的什么规矩?”
沈三郎疼得眼泪直飙,捂着嘴含混吐字:“说……说出来全仰仗太公定规矩……”
“你也配讲规矩二字。”陈迪冷笑起来。
“咱们三十六家,连着神机营水师,算上烧火做饭的马夫,统共五万三千四百一十七号汉人。”
陈迪那双阅尽商海浮沉的老眼,刮过地上的每一个人。
“青壮男丁,能提刀扛枪镇场子的,不足八千!八千滴墨水,滴进天竺这几千万人头的大黑缸里,你算算要多久能被化个干净?”
“你们脑子里装的,全是裤裆里那点发大水的下作心思。”
陈迪转过身,将烟杆遥遥一指正北方向的海天相接处。
“那三万个女人,是三十六家给自己保命、求大明撑腰的免死金牌!”
“太孙缺人丁,我们就跨海给他送几万活口。太孙接了这大礼,拿什么赏咱们?赏的是天竺这地界的盐铁全归咱挖!赏的是军舰火炮年年来巡海!赏的是咱们世世代代能在外头当连皇帝都管不着的土霸王!”
陈迪低下头,声音压榨出实质性的杀机。
“谁敢去沾那三万个筹码的边,老夫现在就把他当猪肉剁了,祭旗。”
沈三郎等人浑身死死贴在地上,气管子全堵住了。
营帐背光的暗角里。孔承庆手摇折扇,安静看完了这场老财阀杀鸡儆猴的好戏。
不用他开口得罪人,陈迪比谁都清楚利益的天平怎么砸。
孔承庆退回长案后,提笔在特制的火漆急递专纸上,毫不拖泥带水地刮下两行墨字。
吹干后,两指递给侧旁候命的锦衣卫百户吴锋。
“八百里加急水路,送去太仓太孙案头。原话照递——天竺首批过境人丁,三万活女,外加八十口赤金足砂、六百石肉豆蔻,十日内进太仓港。”
吴锋伸手捏过黄纸。
“孔大人。三十六家送命门。您这道折子发过去,三十六家在外头自己私定法度的底细,也全落太孙手里了。”
孔承庆低着头,就着案上的残墨勾勒着地图边界。
“你手里的本子,本就是替太孙系在这群恶狗脖子上的粗麻绳。他们献上的筹码越重,大明拴他们的链子收得越紧。”
“这才是养肥猪的正经手段。不够肥,杀的时候怎么流油?”
吴锋将秘信叠死在牛皮硬管中,贴肉藏牢,消失在门帐外。
……
七日后,烈阳烤着卡利卡特深水港。
十二艘大明顶级巨型宝船,吃水线被压到了海面齐平的极限死位。
这压根不是拉人的船。底层水密舱里,八十口红木金箱缝隙用桐油死死封绝。
中层甲板和底舱过道,拆掉了所有隔断。
三万名披着粗劣麻布单衣的天竺女人,犹如密集堆叠的沙丁鱼群,死死挤在大通铺上。
没有铺盖,每人每天配给一碗不见米星的面糊糊。
这就是这个时代最赤裸的生存掠夺。
陈迪站在长满青苔的石木栈桥上,迎着海风,看着最后一头充当压舱物的重载巨兽抽回宽大跳板。
沈荣揣着袖子靠了过来,小眼睛全是不安:“太公。咱们把实底全抖出去了。那太孙真能如咱们的愿?”
“太孙什么性子,你不懂?”
陈迪捻着稀疏白胡:“金银是个好物件。可填补国库、滋养汉人血脉的人丁,才是他那个高度真正红眼的命门。三万人撒进太仓,生出来的是大明户籍上的活口。这笔一本万利的烂账,他接得比谁都畅快。”
沉重至极的牛皮巨帆遮天蔽日。
十二艘宝船排开百丈白浪,缓慢碾碎卡利卡特的风平浪静,笔直扎向北方的无尽大洋。
万里之外,大明太仓府。
天光未亮,紫檀木宽大书案后头。
皇太孙朱雄英那一袭织金蟒袍的袖口微垂。
案头正中,放着一封火漆已经干透破皮的加急密折。上头带着锦衣卫千户所特有的防伪刺绣边。
朱雄英一直没拆。
他只拿食指轻轻点着那枚火红的印泥。
等船靠岸,等肉上案。三十六家这趟海外血途里的生杀大权,才真正开始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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