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承庆没急着见人。
他稳坐在中军大帐的偏案后头,手中狼毫在一张粗黄纸上走龙蛇。
笔尖落处,全是冷冰冰的数字——弓三千张,箭矢十二万支,短刀八百把,皮甲两千副。
这批货色,是太仓水师去年换装时库里扒拉出来的淘汰旧物。
弓弦糟朽,箭杆生了虫蛀,短刀开过三次刃,背脊早就磨得像张纸。
搁在大明军营里,火头军连拿它劈柴都嫌硌手。
陈迪探过身子扫了一眼黄纸。
“孔大人,这堆破烂玩意儿,您打算开个什么价?”
孔承庆搁下狼毫,指甲盖轻轻弹了弹纸面上“弓三千”那行字。
“陈世伯,您觉得一张松了弦的旧弓,在江南地界值几个铜板?”
“扔在大街上都没人弯腰捡。”
“那在天竺呢?”
孔承庆抖了抖青衫下摆站起身,双手往宽大的袖管里一拢,踱步走到帐门口。
大帐外,阿克沙那两辆骡板车稳停在辕门内侧。
八口红木箱敞着盖,满满当当的赤金在烈日下明晃晃地刺人眼。
后头那辆车上,五十个高种姓女眷像群待宰的鹌鹑缩成一团,手腕全让粗麻绳勒出了血紫色的印子。
“在天竺。”孔承庆背对着陈迪。
“一张能射穿婆罗门喉管的破弓,就值一座金矿。”
陈迪捻着花白胡须的手僵在半空。
老太公盘算了一辈子买卖,但这空手套白狼的骇人暴利,比江南最手黑的私盐贩子还要毒上十倍!
“放他进来。”孔承庆回身落座。
片刻后,厚重的毡帘被掀开。
阿克沙大步跨进大帐。
“孔老爷。”阿克沙单膝砸地,将那块染血的黑铁腰牌高举过头顶。
“活干完了。八箱足金,五十个刹帝利家的女人,全在外头候着。”
孔承庆连眼皮都没抬,不看金子,更不瞧女人。
冷冽的目光径直钉在阿克沙崩碎的左肩甲上。
“扫平了几个镇子?”
“一个。”阿克沙迎上目光,“阿姆拉瓦蒂镇。三万达利特全归了队。高种姓男丁,没留半个喘气的。”
孔承庆从袖里抽出白纸折扇,在案几上敲出两记闷响。
“收了三万人。你手里有几件过得去的硬家伙?”
阿克沙死抠着膝盖骨,粗气从鼻腔里喷出。
“一千把钢刀。剩下两万多号人,全攥着削尖的木棍和石头。”
“所以你今天上门,是来求刀的。”
“不止是刀。”阿克沙骨节猛地攥紧,发出一阵脆响。
“弓箭。我要弓箭!南边六十里还挨着三个大镇,全是刹帝利的命脉。人家有几百匹马队,有长矛铁阵。我那群兄弟拿血肉之躯去撞,十条命换人家一条都不够填!”
“只要有弓箭,哪怕只能射出五十步,老子也能把他们的马腿干折,再蹚上去活劈了他们!”
孔承庆双手交叉,下巴虚搁在手背上,犹如看着案板上乱蹦的活鱼。
“阿克沙,你是个明白人。”
“但明白人得懂规矩——天下掉下来的,除了砸死人的冰雹,没有白送的刀子。”
阿克沙咬死后槽牙:“老爷开个痛快价。”
“三千张弓,十二万支箭。搭你八百把短刀,两千副皮甲。”
孔承庆慢条斯理地竖起三根手指。
“三万两足金。外加你往南打穿的每一个镇子,粮仓存粮我要抽六成。矿井里刨出来的东西,七成姓大明。”
阿克沙粗犷的面皮猛地一抽。
三万两!他带头屠绝了整个阿姆拉瓦蒂的高种姓,敲骨吸髓也就刮出这八箱金沙。
这一把全掏空,连给弟兄们管饱买命的余钱都不留半个子儿。
“要得太黑了。”阿克沙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墙。
“嫌黑?”孔承庆抓起折扇,扇骨直指帐外的烈日。
“你让手下拿劈柴去撞刹帝利的重甲马队,死空一万人能拿下一个镇子吗?退一步,真让你命大打下来了。没铁器守城,人家掉转头调三千正规骑兵一轮反扑,你拿人头去堵?”
阿克沙胸膛剧烈起伏,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孔承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线压到了极低的冰点。
“我再给你加一条筹码。”
“往后每啃下一个硬骨头镇子,缴获的金石珠宝悉数拉到我辕门前。只要金子铺的地盘够大,大明水师的连发重炮,我可以破例借你使唤三天。”
阿克沙深陷的眼窝里猛地爆出精光。
大明重炮!那毁天灭地的玩意儿只要开一轮洗地,什么狗屁高种姓精锐全特么得化成碎肉坑。
“干了!”阿克沙一把拽下胸前的黑铁牌,重重拍在心口。
“八箱金子全留下!女人也权当孝敬老爷。三天后,我来拉货走人。”
孔承庆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女人挑十个顺眼的带走。剩下四十个,扔在营里。”
阿克沙顿住了脚步。
“留她们有什么名堂?”
“这不是你这层级该问的。”孔承庆连敷衍都懒得给。“退下吧。三日后到辕门点货。”
阿克沙半句废话没有,扭头便走。生铁甲片撞碎了帐外的风,走得极其干脆。
帐内归于死寂。
陈迪从黄花梨太师椅中欠起身子,老眼中满是看怪物的忌惮。
“孔大人,一堆发霉的朽木烂铁,硬是抠出三万两足金,外加长长久久的六七成抽水。这等手段……”
陈迪干笑一声。
“剥皮抽筋,也不过如此了。”
孔承庆没接这茬,目光透过帐门,锁定在阿克沙远去的背影上。
“陈世伯。咱们做的不是一锤子敲死的死账。”
孔承庆合拢折扇。
“这疯狗往南撕咬,每屠一个镇子,就得回来补给。弓弦射断了要换,箭矢空了要买,刀刃卷了要修。他手底下聚集的贱民越多,消耗的军火就是个无底洞。”
“只要天竺还在打仗,他就得世世代代给咱们大明的军火铺子当长工。”
陈迪听得心惊肉跳,一巴掌拍在桌面连连点头,随即眉头又是一皱。
“可万一这条疯狗真吃肥了,调转枪头……”
“吃肥?”孔承庆冷冽嗤笑出声。“他手里攥着的,全是大明兵仗局最底层的破烂。大明神机营的线膛快枪与开花弹,他这辈子连碰个边都不够格。”
“驯狗的死理,永远是主人手里的铁棍,必须比狗的獠牙硬十倍。”
阿克沙前脚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辕门外围的游动哨卡,急火火撞进来个旗官。
“禀各位大老爷!南边官道上……又撞过来一队人马!”
旗官单膝跪地,舌头直打结。
“打头的是上一回那白袍老头的徒弟,自报家门是神庙二宗师。可他后头拉着的……”
“三万个活人!全特么是女人!套着扎眼的丝绸纱丽,乌泱泱一眼瞧不到头!”
陈迪霍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沈荣手里正扒拉着的算盘,差点被他一把薅掉半串木珠子。
孔承庆将折扇一收,大步流星跨出帐外。
辕门外的荒滩上,三万名天竺女子排成长蛇大阵,密密麻麻从水师营门口一直铺到海平线尽头。
全换了崭新的赤色与亮黄丝绸,眉心点着极其规整的朱砂,赤着足、低着头,死死踩在发烫的沙地里。
那带队的神庙二宗师,毫无形象地跪伏在烂泥坑里,屁股撅得比脑袋还高。
“大明修罗天神在上!神庙遵照老宗师死契,三万名血统纯正的高种姓贵女,悉数交割于天神大营!”
刘百川撩开侧帐的厚毡帘,他大马金刀地走上前,那双看惯死人的刀子眼,往最前排的女人堆里狠狠一扫。
他偏过脑袋,挨近孔承庆耳侧压低了嗓门:
“这帮天竺老油条玩花活呢。你瞧那指关节粗的,手上全是握镰刀下地的老茧。哪家千金大小姐长这副糙手?八成全是从下头首陀罗和吠舍里拉来充数的高仿货。”
孔承庆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管她是真千金还是下等牛马。胯骨宽,能生崽就行。”
刘百川咧开大嘴嘿嘿一乐,吐出一大口浓烟,反身就要招呼手底下的兵头。
“慢着。”
孔承庆横臂探出,一把捏住刘百川的锁子甲护臂。
“这批人,一个都不许往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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