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口红木大箱敞着盖,把江南三十六家的中军大营映得金光流淌。
未经打磨的极品红宝石原石,胡乱堆在拳头大的狗头金块里。
几大筐用防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肉豆蔻与丁香,在海风里散发着能让大明权贵砸破头去抢的异香。
两百名身披薄纱、眉心点着朱砂的天竺贵女,赤着白嫩的双足,犹如温顺的雀鸟般伏趴在泥沙里,连呼吸声都拿捏得极有分寸。
居中的白玉地砖上,大教主伽罗一袭雪白长袍。
他双膝死死着地,额头几乎贴着陈迪脚尖前的皮靴边缘。
“伟大的修罗天神。”伽罗操着一口花重金突击学来的生硬汉话:
“神庙愿献上三十车纯金原石,并附天竺七十二邦户籍黄册。只求大明老爷们熄了雷火天罚,切莫再给底下那群贱民发肉包子了。”
陈迪稳坐在太师椅上,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盯在满箱金块上。
缩在偏座的沈荣,心里盘算的全是这片修罗场里的泼天暴利。
“熄火成啊。”陈迪没去掺扶地上的伽罗:
“仗既然打完了,咱们大明人不贪图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号,咱们谈点实在的。陈某是个生意人,踏上这块红土地,就得按三十六家的规矩办事。”
伽罗半仰起脸,一副卑躬屈膝听候法旨的做派:“天神法旨,神庙必定倾力操办。”
陈迪竖起一根干枯的手指。
“第一。卡利卡特到坦贾武尔,方圆四百里的所有铁矿、盐池,大明要专营。天竺本地人,一两私盐、一块生铁也不许沾手。所有矿场产出,免除你们本地一切杂税。”
沈荣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戛然而止,胖脸上的肉直突突,额头渗出一层白毛汗。
在大明律里,私贩盐铁可是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重罪。
陈老太公一开口就要吞下整个天竺土邦的经济命脉,这要价太黑了,弄不好对面这老神棍当场就得跳脚翻脸。
伽罗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诡异的错愕,他皱着眉看了眼带来的通译,确信自己没听错这番汉话。
“天神老爷。”伽罗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敢逾越的试探:
“这片地界的盐巴和铁锭,本就是修罗神军的私产。那底下挖土的达利特,平日里连舔一口盐渣都不配,收税这种污耳朵的琐事,哪敢烦扰老爷?”
陈迪早就备好的一套威逼利诱之词,被这句话硬生生撞碎在嗓子眼里。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几片茶叶末子跟着直晃。
在江南收厘金、查田账是豪绅们最头疼的要命关卡,可在这帮蛮夷神棍眼里,连个收税的概念都不配有。
陈迪咬了咬后槽牙,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回,他把江南地主阶层那套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全砸出来。
“第二!那几百万亩晚稻良田,我们要拿大头的收成!不管年景好坏,田租我们死抽七成!另外,你们天竺衙门绝不能管咱们大明人的私事。咱手底下派去盯挖矿、催插秧的家丁,就算失手打死了百八十个农汉,也不用偿命,更不用去你们官府留半点案底!”
立在后方的孔承庆,手里的白纸折扇缓缓合拢。
他太清楚陈迪这是在要什么了。
隐户免税,外加私设公堂的终极特权。
在江南,三十六家砸出几百万两雪花银贿赂京官,求爷爷告奶奶最多也就敢藏下两成黑田。
哪怕家丁在街头乱棍打死了几个平民,也得大把塞银子去知府衙门平账封口。
这条件甩出来,等同于在天竺这块地盘上,直接踩着皇帝的脸皮当土霸王。
陈迪说这话时,手心缝里全是冷汗。
相当于当着人家天竺掌权者的面,一把将对方的法权全撅断。
大帐内死寂无声。
伽罗足足愣了三个弹指的光景,这位精于算计的天竺大宗师,满是褶子的老脸终于挂不住了,面皮一阵乱抽。
不是因为受了奇耻大辱,而是因为这番话荒诞到了极点。
“老爷。”伽罗彻底装不出战战兢兢的模样了,他直起腰板,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迪:“您……您刚才说,田里的稻米,您只抽七成?”
陈迪梗着脖子强撑威严:“少拿商号里讨价还价那套来糊弄我!七成,一粒米都不能短少!”
“这……”伽罗抬手抓了一把头顶的布带,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平日里,咱们婆罗门收租子,那是十成全拿的呀!”
这话一砸落,陈迪手里的茶盖当啷一声磕在桌案上。沈荣那一身横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伽罗越说越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老爷,这土地本就是神赐给高种姓的。底下的首陀罗和达利特下地干活,那是天生该受的苦役!您大发慈悲留给他们三成米?那帮猪猡只要吃撑了就会乱生崽子,来挤占神庙的过道啊!您万万不可发这等荒唐的善心!”
江南几十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掌柜,这会儿齐刷刷张大了嘴,只觉得前半辈子的黑心钱全白赚了。
沈荣在心里疯狂嚎叫:老陈,咱们在太湖边收租,简直太他娘的保守了!
伽罗干脆跪爬两步,煞有介事地给这帮“活菩萨”普法。
“至于您说的打死几个农汉……老爷哎,达利特那根本就不叫人,那就是长了两条腿的农具。您要是瞧着碍眼,直接放几百条獒犬活撕了他们,那也算帮他们洗清现世的罪孽。去什么衙门报案?打死一千个,您也只需去恒河边舀碗净水洗洗手,咱们这叫‘净业’。还私设什么公堂?大伙闲着没事干了吗?”
在大明老财眼里足以抄家灭族的僭越罪行,在这个满嘴因果轮回的天竺大宗师嘴里,居然成了委屈大明人的大善人之举。
论起敲骨吸髓的狠绝,婆罗门轻轻松松领先中原世家两千年。
他们连设立衙门跟律法这层遮羞布都懒得走过场,直接把“天生下贱”四个字拿烧红的铁烙印在底层的命门上。
沈荣直嘬牙花子,拿眼角去扫陈迪。
那意思很明白:在这帮活阎王面前,咱们还是太顾及体面了。
角落阴影中,锦衣卫百户吴锋单手稳稳托着记录册。
本子上根本没记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冷冰冰地留下了几行簪花小楷。
【江南三十六家于化外自定田规私法,草菅人命视若等闲,此举无异于裂土封王,按大明律当诛九族。】
这群一旦在海外脱了缰、卸掉法度镣铐的权贵老财,若是尝透了这等吃人不用吐骨头的甜头,有朝一日真让他们领兵杀回中原,大明的江山非得被这帮嗜血恶狼咬碎不可。
“太孙爷留的这手棋,怕是早就把这帮畜生的黑心肝看穿了。”吴锋利落地合上册子,右手虎口悄无声息地压在了刀柄护手上。
主位前,看够了戏的孔承庆缓步走出。
青布长衫一撩,他弯下腰,枯瘦的手指一把攥紧了伽罗领口的白布,手腕发力,将这天竺老头硬生生扯得贴近自己。
“大宗师当真通透。”孔承庆脸色犹如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但大明有大明的铁律。所有的田产、矿洞,外加那三十万当牲口使的农夫。三十六家要见着实打实的红契入账本。另外,神庙里那些给达利特念经洗脑的祭司,往后每一场法事,开口头一句必须加上——大明修罗神,永镇梵天之上!”
伽罗闻着孔承庆袖管里飘出的墨香,骨头缝里直冒冷气。
金银田地他都能舍,可这个看似文弱的中原儒生,居然要一脚踩碎梵天的神牌,强行把大明皇帝的尊号钉在天竺教义的顶端。
这是要断了他们解释神权的根。
“成。一切遵神旨。”伽罗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痛快应下。
只要大明人贪财讲条件,他布置好的绝杀阵,从来就不在这谈判桌上。
伽罗退后半步,轻轻击了两下双掌。
帐外,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踩着夜风荡了进来。
十二名身披赤金细链网衣的天竺圣女,赤足踏着羊毛地毯步入大营。
这些饱受滋养的贵女有着健康诱人的白色肌肤,腰肢扭转间,铃声仿佛能钻进人的骨髓。
走在最前头的大圣女阿丽亚,深邃的眉骨下是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火红的唇脂娇艳欲滴。
她双手稳稳托着一个纯金盘,盘中放着一枚嵌满七彩宝石的犀角杯,杯里荡漾着猩红的西域葡萄酿。
大帐里的大明糙汉们,乃至沈荣这几个定力极深的老东家,此刻气息都难免粗浊了几分。
伽罗恭恭敬敬地伏倒在地,单手引向一旁咬着旱烟杆、从头到尾没吱过声的神机营千户刘百川。
天竺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
三十六家的嘴皮子再厉害,真正能让成千上万人灰飞烟灭的,只有眼前这个按刀披甲的大明军头。
“神庙别无长物,无以为报。”伽罗把姿态放到了烂泥里,声音柔软得透着邪性:
“这是卡利卡特千挑万选出来的至高圣女。大明军爷在上,请赏脸饮下这杯修罗血酒。只要您点个头,往后这红土地上所有不知死活的杂碎,全交由神庙的死士替您清理门庭,绝不用耗费将军一发天雷。”
阿丽亚低垂着浓密修长的睫毛,端着托盘,莲步轻移,行至刘百川身前。
她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唇脂上那层特制“极乐散”的暗香,混合着少女极其浓烈的体香,犹如无孔不入的毒蛇,顺着鼻腔直钻刘百川的肺腑。
这是伽罗枯坐密室算计出的毒绝死局。
几百年来,天竺这地界再硬的铁汉,只要嘴唇沾上一口和着极乐散的红酒,往后余生就成了一条离不开女人的废狗。
阿丽亚顺势跪伏下去,纤细的双手捧起犀角酒杯,高高举过头顶。
那双带着水光与怯意的眸子,自下而上直勾勾缠在了刘百川布满胡茬的硬朗脸颊上。
大营里连陈迪都闭紧了嘴。
这种世间绝色端着酒往跟前一跪,这块百炼钢,到底挡不挡得住这滴绕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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