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贾武尔神庙，地下密室。
大教主阿南达瘫坐在金莲花座上，身子毫无生气地往前佝偻。
提婆死士统领跪在下首的白玉砖上，半边脸糊满发黑的血泥。
“两万王室近卫军，四百头铁甲战象。他们撑了多久？”阿南达的嗓音透着破音。
统领后槽牙生硬地磕出三个字：“半炷香。”
阿南达攥着佛珠的手止不住地发颤，那一串用人头骨精心打磨的极品念珠“哗啦”断线。
惨白的骨珠在白玉地砖上四下乱滚，分外刺耳。
“中原人的火器，能半炷香烧光战象防线？”阿南达十指死死抠住莲花座的纯金边缘。
统领趴得更低，额头死死撞着地砖。
“教主。不是全靠火器。”统领腮帮子咬出血丝：
“是达利特。四万个拿了兵器的达利特。这帮贱种全疯了，没跑。他们踩着战象的死肉，活生生用牙啃断了重甲兵的喉咙。”
阿南达的眼皮狠狠一抽。
这三个字，比中原人毁天灭地的开花弹更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两千年来，达利特从不敢抬头看哪怕一眼太阳。
今天，他们拿刀攮了主子的心窝。
中原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天罚雷火，他们这是抡起重锤，在刨婆罗门统治的祖坟基业。
“备快马！”阿南达猛地起身，连名贵的红袍滑落都没管：“去德干高原！去梵天法庭！”
德干高原腹地，圣山之巅。
这地界常年大雾封锁。
当下的天竺，北边让德里苏丹国占着，南边则是盘根错节的印度教地盘。
而屹立在这巅峰的梵天法庭，才是南方七十二土邦背后真正的执棋真王。
神殿内熏着刺鼻的异香。三大教派的大宗师分坐三个方位。
湿婆派大宗师摩柯，穿着粗麻黑布，浑身涂满灰白色的死人石灰。
毗湿奴派大宗师伽罗，一身没半点杂色的雪白长袍，手里慢条斯理把玩着一块婴儿拳头大的纯正祖母绿。
阿南达那份沾血的急报，早铺在正中央的石板上。
“咣当！”摩柯一脸不可置信。
“荒唐透顶！四万个挑大粪的贱民，随便拿块破铁，就能把卡利卡特拿下了？”
摩柯指着厚重的石门暴喝：“发总法旨！让南方七十二个土邦把看家老本全抽出来！拼个百万联军！就算用人命填海，也要把那几万中原人堆死在滩涂上！”
伽罗没搭理摩柯的发癫。他声音平缓。
“百万大军推过去。然后呢？”
摩柯猛地扭头怒视：“什么狗屁然后？”
“百万联军开到海滩上。”伽罗撩起松垮的老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的全是最精明的算计：
“中原人根本不用浪费火器去杀这百万人。他们只消架起行军大铁锅，往滚水里丢几扇带油的肥猪肉，再端出十万个大肉包子。跟着只需对那百万大军喊一嗓子：拿起刀剁了主子的脑袋，就发田地，就直升仙界。”
伽罗探出三根枯树枝般的手指，在半空点了点。
“一天。最多撑一天。你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立马就会调转枪头，先把咱们的皮生扒下来点天灯。”
神殿内连最脾气最爆的摩柯也闭紧了嘴巴。
这几个都是活了快百年的老妖精，比谁都清楚统治的底裤是什么。
那套因果轮回的报应理论，是用来锁死底层的铁链。
可中原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人家直接端着大白馒头砸场子。
“那几万大明人，就是奔着灭种断根来的。”
阿南达缩在末位的石凳上：“他们砸烂了湿婆金身，当街剥了大祭司的皮。咱们兵马打不过，拿神仙名号又压不住流民造反。教门底子烂了。”
伽罗忽然嗤笑出声，将祖母绿原石搁回石板上。
“阿南达，你是安生日子过久，真糊涂了。”
伽罗端哪还有半点神仙宗师的做派。
“中原人要是真存了灭种的心思，他们铁蹄下岸的第一脚，就该把咱们沿海的粮仓一把火烧个精光。”
“可你睁眼看看他们干了什么？”伽罗一字一顿往外蹦字：“他们抢没入库的金沙，撬大殿墙上的红宝石，还霸占了那些肥得流油的水稻田。”
摩柯粗眉拧死：“抢钱又如何？”
“这就透出了底！他们也是凡胎肉身，他们图的是横财。”
伽罗站直身子，白袍拖过石板地，在神殿里踱着方步：
“只要贪财，这桩买卖就谈得拢。大明统共就带了几万兵马。这几万张嘴，嚼不下方圆数千里的地皮。他们要在天竺种晚稻，要下矿井挖黑金，难道让那些大明的老爷亲自动手抛洒汗水？”
伽罗回过身，双臂张开。
“归根结底，他们得找懂规矩的人替他们管牛马。找谁？放眼天竺，除了咱们，还有谁用得顺手？”
神殿里几个老狐狸互相对视，眼神活络起来。
伽罗跨步走到阿南达跟前，伸手重重拍了拍这败将的肩膀。
“这帮过江龙自称天人，凌驾于咱们婆罗门之上。”
伽罗露出极其得意的笑容：“甚好。简直好极了。咱们就把这尊活佛供到九霄云外去。让他们端坐云端，做那天竺至高无上的‘修罗天神’。”
摩柯彻底愣住了：“你折腾半天，是要带头下跪当奴才？”
“这叫用干股平事！”伽罗没好气地纠正他，眼底淬满毒液：
“开金库。备上最纯的狗头金。去内城拉十车极品的肉豆蔻和宝石原石。再从刹帝利和婆罗门族里，挑两百个身段最惹火、没破身的名门贵女。”
“咱们带上这份厚礼，去给大明老爷磕头。告诉他们，神庙愿做大明在天竺最忠诚的看门狗。这几千万蠢笨如猪的达利特，我们全包了。”
“税我们代收，矿我们代挖。只要大老爷们歇了火器，断了给达利特人的肉包子。”
摩柯眉心狂跳：“咱们两千年都是踩在万人头顶的主子，今日巴巴跑去给中原兵痞当包衣奴才？”
“留得住命，才有资格提主子俩字。”
“只要他们信了这套安逸做派。收了咱的真金，睡了咱的女人，天天窝在大营里花天酒地。不出二十年光景，这几万吃人不吐骨头的中原精锐，就会被这片神仙土熬成一滩拿不动刀的肥脂囊。”
言罢，伽罗从宽袍大袖里摸出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羊脂白玉细瓶。
“挑出模样最勾人的大圣女，把这‘极乐散’和在口脂里涂红。这药几百年前废掉过十几位试图削神的土邦王公。大明的领军主子只要贪嘴尝上一口，这辈子，他的骨血就别想离开咱们的伺候。”
这一手软刀子割肉，才是旧规矩里最毒的杀阵。
干不过你的精钢炮管，就用温柔乡和金银海，把拔刃的猛虎泡成任人宰割的病猫。
卡利卡特海岸，大明水师驻营。
营房最外围，五千神机营老卒荷枪实弹，封死了所有道口。
而半里开外的焦糊泥地里，一千多活下来的达利特，正规规矩矩排起长龙。
这群饿鬼捧着宽大的芭蕉叶，眼巴巴等大明江南护院拿长木勺给他们分发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和大块炖肉。
中军主帅大帐前。
陈迪稳坐在太师椅内，正盘拨着一把从土王私库里抄出来的浑圆大东珠。
胖成肉山的沈荣坐在一旁的杌子上，拿毛笔戳着账本算盘。
孔承庆一袭青衫，独自立在不远处的礁石尖上，捏着柄白纸折扇，不知在盘算什么。
锦衣卫百户吴锋则悄无声息地倚在帐篷侧后的暗影里。
他左手捧本子，右手捏炭笔，冷眼旁观，飞速记下三十六家主事的每一步动向。
“急报——”
一旗官脚底生风冲入主阵，军靴单膝重砸地面。
“禀几位老爷！南边大道上开过来一队人马。光身没带铁器。拉着几十辆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号丝绸板车。”
旗官一脸不可思议：“板车后头……亦步亦趋跟着两百来个光脚、身上挂满亮片金叶子的天竺美娇娘。带队的是个套白袍的干瘦老头。”
沈荣毛笔险些滚桌上。
“确信没带家伙什？”沈荣抻着粗脖子问。
“干干净净！那白袍老头在道口喊话，自报家门是天竺教派的顶头大宗师，此番特来朝拜大明‘修罗天神’。还嚷嚷着，是给天神老爷们拉岁贡来了。”
陈迪和沈荣对个眼神，两张老狐狸的脸上皆浮出压不住的惊异。
在这江南水乡跟官府、穷佃户斗了半辈子智，他们见惯了持刀明抢的匪，却硬是没见过前排精锐死绝了，后排管家拉着倾城身家跑上门哭着喊着求收编当奴才的奇景。
刘百川一把掀开厚实帐帘大步踏出，雁翎刀柄磕着铁甲梆梆作响。
“看把你馋的。大明教坊司的娘们没开过眼？”
刘百川一脸期待：“前锋营开道！放这群软骨头进来。俺倒要仔细端详，这帮不挨重炮不开窍的货色，葫芦里熬的什么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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