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自家表弟祁晏清,裴景衡对陆淮川的态度,就要严肃得多,语气近乎质问。
原因倒也很好理解。
虽说他知道表弟喜欢江明棠,可昔日祁晏清在御前求娶的时候,已经被她给拒绝了。
可见这两人之间,并无情意。
不过是表弟一厢情愿罢了。
陆淮川就不同了。
他不但与江明棠定过亲,当初还是被迫才退的婚。
若没有父皇横插一脚,怕是二人现下已经成婚生子,孩子的满月酒都摆完了。
况且当初就算是面对皇权威压,江明棠也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地跟着陆淮川一起私奔。
可见她心中,对此子用情至深。
再想到当初自己对抗群臣与父命,以太子妃之位求娶,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抛下了,裴景衡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儿。
即便他们现在情投意合,他隐隐还是有种自己输给了陆淮川,在江明棠心中始终不及他重要的感觉。
祁晏清本来还在为裴景衡相信了他的说辞而松了口气,转头看见他面对陆淮川时仿佛如临大敌,跟刚才的态度截然不同,他心中顿时又不爽了。
明明他才是正夫,太子却没把他放在眼里,反而格外“重视”陆淮川这个贱人。
什么意思?!
看不起他是吧!
一旁的江时序因为占着兄长的名头,得以方便行事,不但没被太子殿下质问来这里的意图,反而还光明正大地当着他的面,去到了江明棠的身边。
而且他在跟她小声地说着,老夫人让他送过来了哪些菜式的时候,还抬手为江明棠理了一下鬓发,其中亲昵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但他的这些小动作,却完全没有引起裴景衡的注意。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陆淮川这个最大的威胁,等着他给出具体的解释。
陆淮川心中有些紧张。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极为重要。
为了不给江明棠带来麻烦,他努力摆出坦然的表情,绞尽脑汁地搜寻应对的办法。
好在最后,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
“回太子殿下,臣即将回赴安州就职,今日是为了当初安州洪涝以及疫病的一些遗留问题,来请教江大人的。”
“孤记得,你如今在大理寺帮忙查案?”
“是。”
裴景衡指出问题:“大理寺离司天院不远,你为何不直接去司天院官署,寻江少卿请教公务,而是要来这里?”
还是在黄昏时分来的。
怎么,他莫非是想趁机留在这里蹭顿晚膳,再在席间跟江明棠叙叙旧情?
储君殿下觉得自己很有可能,猜中了陆淮川的想法。
“不瞒殿下,臣确实想过去司天院找江少卿请教公务,但考虑到臣毕竟与江少卿定过亲,后来又退了婚。”
陆淮川眉头微皱:
“怕人多眼杂,惹来什么非议,影响到江少卿的清誉,所以臣才会选择在行人稀少的此时,到访她的私宅。”
这个理由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裴景衡不信。
听陆淮川提起旧日婚约的时候,他更是笃定,此人心怀叵测,根本就是来勾引江明棠的。
再想到自己今日若是没来,怕不是江明棠就真要跟他叙上旧情了,裴景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现场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凝重。
到底是一国储君,裴景衡心中颇为不悦,看陆淮川更是面目可憎到了极点。
但他也清楚,此人只是德行有亏,虽然妄图夺人之妻,但没成功。
除此之外,也不曾做过什么违法乱纪之事,他没有理由呵斥或者怪罪于他。
相反,因为陆淮川在安州及江南做出的那些功绩,朝廷还应当褒奖他才对。
裴景衡最后接受了陆淮川给出的到访理由。
“如今天色已晚,即便你们都是朝臣,但按规矩,外男不宜在女子私宅久留,免得对双方名声有碍。”
“公务上有什么不解之处,你现在就抓紧时间请教完江少卿,然后便回自家去吧。”
陆淮川颔首:“是。”
同时,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看来今夜,他是不能陪着明棠了。
待后日她去西楚送亲,他回安州就职,怕是又要到年关之时,才能再度相见。
祁晏清则是在心下冷嗤。
外男不宜在女子私宅久留?
那他裴景衡坐在这里不走干嘛?!
这般冠冕堂皇的话,也好意思说的出口。
虚伪!
可耻!
当着裴景衡的面,陆淮川掩饰地很好,并没把心中遗憾表露出来。
故作镇定地向江明棠请教了几个问题之后,他向她道了声谢,又向裴景衡辞行,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见最讨厌的情敌之一走了,祁晏清有些按捺不住,转头看向了另一个最讨厌的情敌。
“殿下,天色已晚,您该回宫去了,就由我来护送您吧?”
赶紧滚吧。
少赖在这里碍眼!
“不必了,孤自己回去便可。”
江明棠有些愣住。
她原以为裴景衡会找个借口,拒绝祁晏清的相送,然后留在这里过夜。
没想到,他竟要回宫去。
祁晏清也怔住了,反应过来后,他跟着裴景衡一起起身,江时序和江明棠也紧随其后,几人一起往外行去。
目送裴景衡登上马车离去以后,江时序唇角浮起一抹笑,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他正想着使些手段,跟祁晏清争抢今夜的侍寝。
却见这狗贼转身就走,似乎不欲在此留宿。
这让江时序有些疑惑。
还没等他想明白,祁晏清忽地顿住了脚步,回身说道:“太子殿下方才说了,外男不宜在女子私宅久留。”
“附近茶楼夜间的人也不少,江参将纵然得了个兄长的名分,但毕竟不是血亲,也还是早些回侯府去比较好,免得叫旁人看见了,对江少卿的名声不好。”
听出其中的意有所指,江时序眉头微动,斟酌了片刻后,他也跟着祁晏清一起离开了。
只是,他并没有回侯府,而是在穿过巷子后,来到了祁晏清方才话中提过的茶楼。
进门之后,果不其然就看见这贼子在二楼凭栏处等着他。
江时序抬步上阶,去到他面前:“你方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祁晏清冷哼一声,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沿着廊道前进,来到了拐角处的雅间。
江时序紧跟其后。
进门后,见祁晏清站在窗边往下看,他也走了过去,才发现此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对面的宅门。
“你还不算太笨,能听得懂人话。”祁晏清的语气凉飕飕的,“如若不然,怕是待会儿就要去地底下见阎王了。”
“你自个儿死我管不着,可不能连累了江明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再等一会儿,你就知道答案了。”
江时序皱了皱眉,把涌到唇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约莫两刻钟后,他的耐性告罄,正要追问祁晏清到底在等什么,便瞥见底下的巷道之中,缓缓驶进一辆马车,停在了江明棠的新宅门口。
车帘掀开,从里面下来的,赫然是去而复返的储君殿下。
看着裴景衡进门,江时序心下一惊,反应过来后,竟有些后怕。
祁晏清的语气里带了些嘲讽。
“自古帝王多疑心,我就知道,他定然会折返回来。”
祁晏清痛恨太子挖了他的墙角不假,但他们毕竟是表兄弟,说句从小一起长大也不为过,所以他足够了解他。
太子今夜过来,摆明是想留宿的。
却在无意之中,恰好撞见了他们几个。
江明棠在明面上,还挂着秦照野未婚妻的名头,为免泄露他们两个之间的事,造成不好的影响,太子才会装模作样地起身离开。
同时,他心中对他们几个,尤其是陆淮川的说辞,其实并不完全相信。
所以他才会去而复返,想趁着打江明棠一个措手不及的机会,探探虚实。
如果江时序刚才留下来邀宠,定会让太子抓个正着。
那他们之前的苦心遮掩,便全都白费了。
天家之怒,势如雷霆,江明棠也会跟着倒霉。
所以,祁晏清才会出言提醒他。
明白了一切的江时序深呼口气:“这回,倒是我想的不够周全了。”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哪回想的周全过?”
祁晏清说道:“不过也是,如你这般只会动用蛮劲儿,脑袋顶在脖子上,单纯是为了充个头的莽夫,没什么智慧也很正常。”
他总不能要求一头猪跟他一样聪明,能看穿旁人所有的打算与计谋。
再说了,江时序的脑力,或许还不如猪呢。
虽说这两人从前结了盟,但如今陆淮川要回安州了,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
江明棠也要去西楚送亲,争宠联盟自然而然地就破碎了。
被祁晏清这般嘲讽,让江时序目光骤冷,手指不自觉握起,显然是动了怒,恨不能一拳把这狗贼的脸打歪。
但最终,他还是忍下了这股动手的冲动,改为言语讽刺。
“祁世子学识过人,足智多谋,我自然没法跟你比。”
“不过你就算再聪明,如今不也是败给了自家表兄,只能眼睁睁隔楼相望,看着他去亲近棠棠吗?”
拜太子殿下所赐,这一刻大家都沦为了外室。
谁又比谁高贵呢?
江时序的这番话,毫无疑问戳中了祁晏清的痛点,叫他立刻沉下了脸。
四目相对之际,双方眸中皆有杀意,最后同时冷嗤一声,祁晏清率先转身离去。
再多看江时序一眼,他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只是才走到门口,便又被江时序给叫住了。
“祁世子,有件关乎棠棠安危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祁晏清顿住脚步:“说。”
“司天院最近新招了几个文吏,其中有个叫李归尘的人,我觉得他有问题。”
江时序眉眼间带上了些许凝重。
之前棠棠办乔迁喜宴的时候,他在席间见到了李归尘,直觉告诉他,此人绝非善类,便派人调查了他。
“祁世子,据说当初李归尘是跟着你一起回京的,你可知道他的底细?”
祁晏清语气平淡。
“知道。”
“他不是东越人士,应该是南晋那边派来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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