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酉时过半。
踏着一路星辉,江明棠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新宅去,而非听从元宝的建议,留宿在官署。
原因也很简单,今夜凑在一起的四个男人,除了淮川哥哥之外,剩下三个没一个好对付的。
或许换作平时,他们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与理智。
但偏偏,让他们“怀恨在心”的淮川哥哥也在。
江明棠都还没到家呢,就已经能想象得到现场是如何硝烟弥漫了。
她若是在场,起码还能无声无息地控制着点节奏,为他们几个可能出现的失言补救一二。
而且江明棠认为,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尤其是以她对储君殿下的了解,如果她没有在当下把一切处理妥当,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他那记仇的性子,怕是后续找到机会,能折腾死她。
还有祁晏清,这家伙脾气上来了,一言不合就要杀了其他人,然后吊死在她面前。
为免新宅变命案现场,所以,她还是回来比较好。
走到家门口时,江明棠看着那不远处廊下的红灯笼,以及这幽深的门洞廊道,颇有一种上刑场的感觉。
这使得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里鼓励了自己好一会儿,才抬步踏上阶梯。
刚进大门,门房就迎了上来,向她禀告了今夜来的客人都有谁。
江明棠略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才继续往里走去,没多久便看见了站在前庭中的织雨和流萤。
两个丫鬟心中的忐忑紧张,半点儿不比她少多少。
大公子跟小姐的关系,她们是知道的。
陆大人跟祁世子,也曾先后在正房留宿。
所以今夜他们会一起过来,虽说确实是让她们两个有些惊讶,但也不足为奇。
可两个丫鬟万万没料到,太子殿下竟然也来了。
她们对裴景衡的印象,还仅仅停留在自家小姐被册封为公主,与之断绝来往的时候。
因此太子殿下的突然登门,实在是把她们吓了一跳。
再看其他三人,两个丫鬟就更提心吊胆了。
虽然不清楚自家小姐跟这几位的具体关系,但她们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如今的前厅宛如一堆干柴,就等着一丝火星,将其点燃,然后把整个宅邸都给烧成灰烬。
毫无疑问,她家小姐就是这个火星。
当江明棠走进前厅时,原本正在无声喝着茶,各怀心思的几个男人,齐齐看向了她。
顶着巨大的压力,江明棠简直是拿出了毕生的演技。
她先是愣了愣,然后才向裴景衡行礼。
最后露出疑惑的表情,道:“殿下,这个时辰宫门已经落锁了吧,您怎么来了?”
然后视线扫过祁晏清跟陆淮川,继续惊讶,继续装傻。
“祁世子?陆大人?你们怎么也突然过来了?”
紧接着,她眉头紧皱,神色一凛,再度看向裴景衡,语气凝重
“殿下,莫非是朝堂上出了什么大问题?”
不然的话,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子殿下,靖国公府世子,安州同知官会同时来找她呀?
仔细打量着江明棠的神态,见她眸中有担忧,疑惑,还有对他的关切,唯独没有紧张,害怕之色,裴景衡心下微缓。
原本他在宫中批阅完奏折以后,就打算休息的。
却又在用膳时想起来,江明棠马上要离京了。
再进了内室,看见摆在床前的铜镜,想起那天她说过的爱会流逝的说法,他真心觉得应该抓紧时间,多跟江明棠相处一下,攒一攒爱意。
所以,裴景衡就来找她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会撞见其他几个人。
就算江时序袭承了郡王之位,再怎么说,他也是江明棠的兄长,是她的家人。
又是奉了长辈的命令,特意过来送饭的,他会出现在这里,裴景衡倒是不意外。
可另外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陆淮川。
作为前前任未婚夫,这么晚了,他不在自家好好待着,跑来找江明棠干什么?
那一刻,裴景衡心有怀疑。
但作为代表至高皇权,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高高在上,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让百官为之颤抖的储君,他并没有想过那个最不可能发生,却已经切实发生了的情况。
因为他从骨子里就觉得,除非江明棠是真心求死,不想活了。
否则的话,她绝对不敢做出背着他去招惹其他男人,玩弄储君的事情来。
再看她如今的惊讶,毫不作伪。
反倒是陆淮川,不但有些不自在,还透着点隐约的心虚。
裴景衡做出了结论。
这个陆淮川,怕是跟他一样。
想趁着秦照野不在京中,前来勾引江明棠,与他重修旧好。
还好,他要更快一步。
至于自家表弟……
裴景衡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虽说他下意识认为,祁晏清来此的目的,跟陆淮川一样,都是为了勾引江明棠,挖秦照野的墙角。
但他又觉得,自家表弟性情孤高傲然,应该做不出这种夺人之妻的事情来。
而此时此刻满脸平静,表面看着丝毫不慌的祁晏清,心中其实窝火至极!
他何其聪明,又何其了解这个表兄,从裴景衡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一切。
好个英名在外的储君殿下,居然趁着秦照野出京的契机,干出君夺臣妻这种下作之事来!
再想到自己身为江明棠实际上的正夫,裴景衡此举根本就是在挖他的墙角。
祁晏清不由得在心里大骂这个表兄恬不知耻,丧心昧良,竟连弟媳都能下得去手!
但他又没法把这话直接说出来,也不能宣示主权。
再加上明明心下烦躁无比,却又不得不配合江明棠的表演,以免影响到她,于是祁晏清就更生气了,开口说话时每个字都轻飘飘的。
“江少卿在朝堂上春风得意,官进四品,便把自己欠的债给抛到脑后了。”
听见这话,江明棠心下微紧,盯着祁晏清的眸中带了些警告之意。
他要是敢说她欠的是情债,就死定了!
对上她的眼神,祁晏清心中冷哼一声,语气里添上了几分不耐烦。
“你之前跟嘉瑜说,看中了三处隶属于靖国公府的铺子,想买下来开新的作坊,还预付了部分定金。”
“那三个铺子原来在我名下,地段极好,做什么生意都不缺客源,本是留给未来夫人的聘礼,无论旁人出多少钱都不会卖的。”
“但看在嘉瑜再三替你说情的面子上,我便勉为其难地把它们给你了,当时江少卿还许诺,近来手头实在紧张,会争取在五日之内付清余款。”
“谁知道你把地契拿走之后,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如今江大人即将离开东越,为免日后母亲问责,所以我今天特意登门来问问,余下的银子,你打算何时付清?”
“总不至于是想赖账吧?那在下只好去侯府要这笔钱了。”
祁晏清这话半真半假。
之前找祁嘉瑜合作,请她投资收购麻草的生意时,江明棠确实是在谈话间提起过,想要新买个铺子用来开设麻行。
但那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并且这个主意,最后也被柳令贞给否决了。
因为她仔细考量后,认为开麻行的成本过高,很容易亏钱,还是作罢为妙。
没想到嘉瑜回去后,竟把这事儿也告诉了祁晏清。
他当了真,还以为江明棠是真想开新店,当天就把名下不少铺子的地契,全都送过来了。
只是碰上那段时间,司天院在稽查百官,许多人都在盯着江明棠。
怕给她惹出什么麻烦,祁晏清便压下了冲动,没有亲自来找过她。
如今江明棠马上要去西楚送亲了,想起自己貌似还有一次侍寝的机会,祁晏清好生打扮了一番,就过来邀宠了。
谁知道,他不但在这里遇见了江时序跟陆淮川那两个贱人,还撞上了太子!
情急之下,他只好用这件事当借口。
江明棠也随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祁世子是为这件事而来,实在不好意思,近来官署事忙,我还真给忘了。”
祁晏清轻嗤了一声,也算是难得在江明棠面前摆起谱来。
“常言道贵人多忘事,这话诚不欺我,江少卿每日忙着处理公务,为朝廷做贡献,自然不会记得这些俗事。”
“别的废话就不要多说了,你还是赶紧把余下的钱款结了吧,在下还等着回去用晚膳呢。”
江明棠正要说些什么,裴景衡却突然开口了。
“晏清,她欠了多少余款?”
对上自家表兄的目光,祁晏清心下冷哼一声,面上却还留有些许虚伪的客气。
“回殿下,整整一万八千两银。”
听见这个数字,江明棠不由得无语。
祁晏清这家伙是真敢说啊。
也只有长平街的铺子,才能卖到这么贵吧。
但很显然,储君殿下不觉得这个价钱有什么问题。
“好,明日孤会派人把银票送去靖国公府。”
言下之意,他来替江明棠还账。
对此,祁晏清早有预料。
不然他刚才虚报将近高出一半的价格干嘛?
当然是为了狠狠宰这个道貌岸然的表兄一笔!
要不是怕说太多了会露馅,他都恨不得报十倍以上的钱数,
情敌的钱,不拿白不拿。
反正今夜有太子在,他应该是不能留下来侍寝了,就当弥补他受的气了。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殿下,这不妥吧?江少卿欠的债,怎么能由东宫来还呢?要不这钱我不要了,那三间铺子就当送给江少卿了。”
“不必。”
顾及有外人在场,裴景衡还是找了个借口。
“昭宁是孤的皇妹,与孤算是一家人,孤替她还账,没什么不妥的。”
“你跟她之间又没什么关系,还是算清楚点比较合适,回去对舅母也有个交代。”
闻言,祁晏清的脸色有瞬间的扭曲。
谁说他跟江明棠之间没关系了?!
他可是她的正夫!
再见江明棠故作感动地看着裴景衡的那副缱绻模样,祁晏清咬牙切齿。
只觉得胸腔中犹如有火在烧,恨不能马上就掏出三尺白绫,吊死在江明棠面前。
想他堂堂正夫,竟被一个外室打成了毫无关系的路人,真是越想就越觉得火冒三丈!
偏偏这个不知死活的外室又是太子,在身份上稳压了他一头,叫他满腹郁结连半分都吐露不出来,可真是气煞人也!
见祁晏清沉默无言,裴景衡的视线投向了一旁的陆淮川,眸中锐利而又冷漠,带着隐隐的审视与防备。
“陆同知,你方才说,是因何来找江少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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