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奥戴尔庄园的主楼客厅里却没怎麽开灯。
唯一的光源,来自那面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的金属反光银幕。
在那台特制的家庭影院版机械电视投影仪的轻微轰鸣声中,一束强光将活动的影像投射在银幕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露西·奥戴尔主演的爱情片《金门之恋》。
画面里,露西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站在尚未完工的金门大桥桥墩下,海风吹乱了她的金发,她的眼神忧郁而深情,正在与一位穷画家告别。
这在外界,是需要排队几个小时,挤在嘈杂的公共广场或者烟雾缭绕的酒吧里才能见到的奇观。
但在洛森的家里,这只是饭後的消遣。
现在的机械电视,甚至连电视这个词都还没完全普及,更别提进入私人家庭了。
那一套复杂的接收设备、稳压电源和投影机,造价高昂得足以买下一个小镇,且需要专业的死士技师在隔壁机房里伺候着。
但这对於加州的幕後老板洛森来说,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洛森坐在正中间享受着这份被包围的惬意。
玛琳太太坐在最边上,借着屏幕的微光,还在织着一件毛衣,那是给洛森织的,虽然他现在的衣服多得穿不完,但她总觉得只有自己织的才暖和。
而洛森的左右两侧,则被那两朵即将离去的西班牙玫瑰霸占了。
卡门和罗莎因为假期即将结束,此刻正处於极度的分离焦虑里。
她们恨不得把自己揉碎了嵌进洛森身体里。
「不想走,真不想走————」
罗莎把头埋在洛森的颈窝里,嗓音闷闷的:「马德里的皇宫冷死了,床又硬,还要每天听主教絮絮叨叨。洛森哥哥,要不我们把西班牙也并入加州算了,这样我就能天天住在这儿了。」
「别说傻话。」
洛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是你的国家,你是女王。你要是不回去,迭戈首相就要在议会大厦上吊了。」
「让他吊死算了。」
卡门在另一边愤愤不平地戳着洛森的胸肌,眼神里满是幽怨:「反正他也只是个听话的管家。洛森哥哥,你不知道,当女王太累了。哪怕是去上个厕所,门口都站着两个女官。哪像在这里,我可以光着脚到处跑。」
「那是为了维护王室的尊严。」
洛森抿了一口酒:「等你们把西班牙治理好了,把那些懒汉都赶去工厂干活了,你们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其他女人并没对这两姐妹的霸权行为表示不满。
在这个庄园里,虽然偶尔会有争风吃醋的小插曲,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大家都守着微妙的默契。
既然这对双胞胎明天就要走了,让她们多占一点便宜也无妨。
毕竟,未来的日子长着呢。
露西趴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堆剧本,眉头紧锁。
「这个剧本太傻了,导演非要让我演一个为了爱情喝毒药的傻女人。我不喜欢。
露西把剧本扔到一边,嘟囔着:「现在的编剧脑子里都在想什麽?女人除了死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你可以演女海盗啊。」
坐在侧面单人沙发上的索菲娅小姨晃着红酒杯,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她今天穿着一件紫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开得很低,像是一只熟透了的葡萄。
「女海盗的剧本我看过,杀伐果断,抢钱抢男人,多带劲。」
索菲娅虽然不懂电影艺术,但她懂什麽叫爽。
「太累了,还要练剑术,还要吊威亚。」
露西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小姨,导演说剧本里有个配角,是个风情万种的酒馆老板娘,特别适合你。你要不要去客串一下?我觉得你不用演,站那儿就是老板娘。」
「我?」
索菲娅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别逗了,我的大明星。」
「让我去拍戏?去到处是灰还要听导演指挥、累死累活还只能吃盒饭的片场?我有病啊?」
「可是那是艺术啊,而且能出名————」
「出名有个屁用。」
索菲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露西,你要明白一件事。你小姨我这辈子的理想,就是当一只衣食无忧的快乐米虫。」
「我现在这样,被洛森当金丝雀养着,有什麽不好?我想睡到几点睡几点,想买什麽买什麽,除了偶尔要在床上讨好一下这个坏蛋,但这对我来说也是享受,我为什麽要出去抛头露面?为什麽要为了那点可怜的片酬去受罪?」
她抿了一口酒,眸色迷离而满足:「我虽然没你那麽有出息,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就是个俗人,我就喜欢这种被包养的堕落生活。你们去追求梦想吧,我在家里负责貌美如花和花钱就行了。」
「说得对!」
一旁的艾薇儿立刻举起双手赞成。
这个小寡妇正剥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听到这话简直像是找到了知音。
「拍戏多辛苦啊,听说还要在大太阳底下晒着,皮肤都会变粗糙的。」
艾薇儿摸了摸自己滑嫩的脸蛋:「我才不去受罪。我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学几个新姿势,让洛森更开心点。只要他开心了,我不就什麽都有了?」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个杯。
露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她虽然不认同这种价值观,但也无法反驳。
因为在这个庄园里,这确实是生存之道,而且是极其舒适的生存之道。
卡门和罗莎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作为从小在宫廷里长大见惯了权谋算计的女王,她们从这两个女人身上见到了让人心惊的智慧。
是的,智慧。
索菲娅自私跋扈,艾薇儿虚荣善妒。
她们都有明显的缺点,甚至可以说是道德上的瑕疵。
但她们从不掩饰。
她们把自己扒得乾乾净净,把欲望和贪婪赤裸裸地摆在洛森面前,我就是想过好日子,就是依附於你,我就是你的私有物品。
这种坦诚,恰恰是洛森最喜欢的。
因为洛森这样的男人,掌控欲极强。
他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圣女,也不需要一个满腹心机时刻想着算计他的合作夥伴。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聪明且有缺点的宠物。
只要在洛森划定的圈子里,无论她们怎麽闹腾,怎麽争风吃醋,甚至怎麽耍赖撒娇,都会得到包容。
因为她们是安全可控的,是让他放松的调剂品。
「洛森哥哥挑女人的眼光————」
罗莎在心里暗暗叹息:「真是毒辣。他把每个人都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马琳阿姨是港湾,露西是荣耀,我们是权力的延伸,而索菲娅她们,是纯粹的快乐。」
「想什麽呢?」
洛森感觉到了怀里人的走神,捏了捏罗莎的耳垂。
「在想你是个坏蛋。」
罗莎咬了一口他的肩膀:「大坏蛋。」
「谢谢夸奖。」
洛森笑了笑,重新看向屏幕。
此时,屏幕上的电影已经结束了,画面切到了实时的体育频道。
虽然现在没比赛,但正在重播昨晚的一场拳击赛录像。
那是两个重量级拳手在萨克拉门托的对决。
虽然是录像,但在300线的清晰度下,依然能感受到拳拳到肉的冲击力。
画面中,一名华人拳手一记重勾拳打在对手的脸颊上。
即使隔着屏幕,洛森也能清晰见到,被打中的白人拳手脸部的肌肉像波浪一样剧烈震颤,几滴晶莹的汗珠从他脸上崩飞出来。
「清晰度还是不够完美,但在机械电视的领域里,这已经是物理极限了。」
洛森眯起眼睛,默默评估着这项技术的价值。
300线。
在21世纪的人看来,这就是马赛克画质。
但在1885年,这是神迹。
它比保罗·尼普科夫原本只有30线的原始设计,强了整整十倍。
这十倍的差距,就是天与地的差距,是模糊的鬼影和清晰的人像的差距。
为了达到这个效果,加州的死士科研团队攻克了无数难关。
他们制造出转速高达每分钟数千转、且极其稳定的同步电机,保证了扫描盘和接收盘的绝对同步,还研发出了亮度惊人的点光源和灵敏度极高的光电管,解决了信号转换的瓶颈。
「这样来看,机械电视至少可以统治世界十年。」
电子电视的技术门槛太高了,真空管技术、电子束偏转技术、萤光粉技术,那一整套产业链,哪怕是现在的加州,也还在实验室里摸索。
既然如此,那就让机械电视先飞一会儿。
「十年。」
洛森在心里定下了这个时间表。
这十年里,他将通过铺设电缆、建设微波中继站,将这个星球的主要城市连接起来。
他要让好莱坞的电影、加州的体育比赛、以及他的政治宣传,通过这块金属屏幕,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个文明角落。
等到十年後,当世界已经习惯了这种画质,竞争对手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於摸到了机械电视的门槛时。
他再推出清晰度达到500线甚至更高的电子电视,给他们来一次完全的降维打击。
「这样也好。」
「一直让加州处於领先地位,一直让他们追赶,却永远追不上。」
「你在笑什麽?」
卡门抬起头,见洛森嘴角挂着笑意,好奇问道:「笑得好奸诈。」
「我在笑这世界上的聪明人。」
洛森指了指屏幕上复杂的机械装置原理图:「我现在敢打赌,从伦敦到柏林,从巴黎到圣彼得堡,全世界全部的科技公司、物理学家,此刻都在对着这台机器抓耳挠腮。」
「他们肯定买了几台回去拆解,想要模仿。」
「但是————」
洛森冷笑一声:「他们造不出来的。」
这不是狂妄,是事实。
机械电视的核心难点不在於原理,原理很简单,尼普科夫已经公开了。
难点在於,材料学和精密加工。
高速旋转的尼普科夫圆盘,需要在极高的转速下保持绝对的动平衡,稍微有一点偏差,画面就会疯狂抖动,甚至圆盘会直接飞出去切断观众的脖子。
这需要顶级的特种钢材和微米级的加工精度。
还有同步电机。
如何让相隔几百公里的两台电机保持毫秒级的同步?这需要加州独有的晶体振荡器技术。
更别提光电管了,那是加州化学工业的结晶。
「想要模仿?」
洛森轻蔑地哼了一声:「光是那根传导信号的同轴电缆,里面的绝缘材料配方,就够他们研究五年的。」
这就好比你把一台现代的内燃机扔给古罗马的铁匠。他能看懂这是铁做的,但他打死也造不出来。
因为他没车床、石油和橡胶。
这是全产业链的壁垒。
「那我们就放心了。」
卡门虽然听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她听懂了洛森语气里的自信:「反正只要是我们加州独有的,那就是最好的。」
「对了,洛森哥哥。」
罗莎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坐直了身体:「这次回去,我要带一批这种皇家至尊版的收音机和这个电视屏幕回去。」
「我要把它们装在马德里全部的广场上。让那些整天只知道睡午觉的西班牙人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麽样。让他们知道,跟着加州走,才有肉吃。」
「还有,我要在皇宫里装一个最大的。」
卡门补充道:「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哪怕只是在屏幕里。」
「帮我们联系青山国务卿,给我们拉一条专线好不好??」
这句话让洛森的心软了一下,将这两个即将远行的女孩紧紧搂在怀里。
「我可以帮你们联系。」
洛森温柔道:「加州会派专门的技术团队跟你们回去,帮你们架设线路,建立马德里广播站。」
两姐妹感动得眼圈红了,紧紧地依偎着他。
而在旁边,索菲娅和艾薇儿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
「真肉麻。」
索菲娅小声嘀咕:「不过,这也就是洛森能干得出来的事。用那麽贵的科技来哄女人开心。」
「那叫浪漫。」
艾薇儿羡慕道:「要是我以後走了,我也要带一台。
「你走哪去?你就是个米虫,离了这儿你得饿死。」
索菲娅无情地拆穿了她。
「哎呀,你又欺负我!」
1885年的春天,对於全球的科技界和资本界来说,是一场刚刚开始就被宣判了死刑的寒冬。
旧金山联合广场上的那场直播,其影响力狠狠撞击着纽约、伦敦、柏林和巴黎的神经中枢。
各大科技公司的电报机在除夕夜几乎没停过。
无数加密的急电,飞向了那些掌控着旧世界工业命脉的董事会办公室。
德国,柏林,西门子—哈尔斯克公司总部。
维尔纳·冯·西门子,这位德国电气工业的教父,正眉头紧锁地盯着桌上的一份报告。
报告是驻旧金山的首席工程师发回来的。
上面用颤抖的笔迹画了一张草图:一个旋转的圆盘,一束强光,以及在屏幕上活灵活现的舞狮画面。
「清晰度极高,动作流畅,无明显拖影,疑似实时传输————」
西门子念着这些关键词,每念一个,心里的石头就沉下一分。
他揉了揉疲惫的眼角,看向坐在长桌对面的十几位顶级工程师和物理学家。
「诸位,告诉我,这是什麽原理?我们能不能造出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认为德意志技术天下第一的专家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
「先生————」
终於,一位白发苍苍的光学专家开口:「原理我们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基於尼普科夫先生扫描圆盘的理论。用光电管把图像转换成电流,再在另一端还原。」
「那就造啊!」
西门子猛拍桌子:「尼普科夫虽然跑去了加州,但这理论在德国早就公开了,既然原理简单,为什麽我们造不出来?」
「理论是简单的,先生。但工程实现,那是另一回事。」
专家苦笑着摊开手:「要达到报告里描述的这种清晰度,至少300线,意味着圆盘的转速必须达到每分钟数千转,而且发送端和接收端的电机必须保持微秒级的同步。稍微差一点点,画面就会撕裂。」
「我们的电机做不到这种精度。我们的轴承钢受不了这种转速。最重要的是,把光变成电的光电管,它的灵敏度需要比现有的材料高出一千倍。我们不知道加州人用的是什麽材料。可能是硒?或者是某种我们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新元素?」
「这就好比,我们知道大炮是铁管子做的,火药是硝石做的。但加州人造出了一门能打到月球的大炮,而我们还在琢磨怎麽让火药不炸膛。」
这就是技术断层。
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如果只是收音机,他们还有信心。
毕竟无线通讯的原理虽然神奇,但那是赫兹和麦克斯韦早就铺好路的。
只要拆开加州的夜莺,逆向测绘一下电路,哪怕笨一点,体积大了点,总是能仿制出来的。
大不了交点专利费,或者乾脆耍赖说是自己发明的。
但这该死的机械电视————
它像是一个黑箱子。
你明明已经看见它在那里转,却不知道它为什麽能转出画面来。
「放弃吧。」
另一位负责财务的董事叹了口气:「即使我们投入巨资,花上五年、十年搞清楚了原理,到时候加州人恐怕已经搞出更可怕的东西了。我们在追赶一个背着翅膀的巨人,这毫无意义。」
「不行,不管投入多少钱,一定要把这种机械电视研究出来。」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其他地方。
全部的科技巨头在经过短暂的震惊和分析後,都不约而同地得出了一个结论,搞不懂。没法造。玩不起。
一股莫大的无力感笼罩了西方工业界。
他们不得不承认,在视觉传输这个领域,加州已经不仅仅是领跑者,而是唯一的玩家。
但比资本家更痛苦的,是那些刚刚尝到了甜头的普通人。
伦敦,一家名为乔治与龙的绅士俱乐部。
这里聚集着一大批狂热的拳击迷和足球迷。
就在上周,他们还兴高采烈地凑钱买了一台加州产的夜莺收音机,把它像神像一样供在壁炉架上。
那时候,他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足不出户,就能听到万里之外的钟声,坐在沙发上,就能跟着解说员的咆哮一起激动。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时代的潮头。
但是今天,这种幸福感被一份飘洋过海而来的《环球纪事报》完全粉碎了。
报纸的头版,刊登了旧金山联合广场那晚的盛况。
【当世界还在倾听时,加州已经看见了】
「什麽?他们能看见?」
一位年轻的子爵气得满脸通红:「我们像傻子一样围着这个木头盒子,竖着耳朵听解说员瞎嚷嚷,想像着左勾拳是什麽样,右勾拳是什麽样,结果加州人直接就能看见?就在广场上?」
「这不公平!」
另一位会员也嚷嚷着:「凭什麽?我们也是付了钱的,我们买电池的钱也是英镑,为什麽他们是看戏的,我们只能当瞎子?」
「难道球迷还要分三六九等吗?」
子爵愤愤不平:「难道因为我们住在伦敦,就只能是二等球迷?这是对大英帝国的侮辱!」
「听说,是因为技术限制。」
俱乐部经理小心解释道:「加州官方解释说,电视信号需要很粗的电缆传输,目前只能覆盖美联邦的主要城市。大西洋太宽了,电缆铺不过来。」
「藉口,都是藉口!」
子爵根本不听:「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看,他们就是想以此来羞辱我们,该死的加州佬!」
这种怨气,迅速在欧洲的各大城市蔓延。
人们面对着曾经视若珍宝的收音机,突然觉得它不香了。
「我想看画面,我想看叫唐龙的拳王出拳的速度有多快,看舞狮是怎麽喷火的!」
但这种抱怨,反而成了加州最好的GG。
「想看吗?那就来美国吧。」
「想体验未来?那就买张船票去旧金山吧。」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作为被羡慕嫉妒的对象,加州人的反应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嘚瑟。
旧金山,北滩区的一家名为金门之光的大型酒吧。
这里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因为老板斥巨资在酒吧的外墙上装了一块100
英寸的机械电视屏幕。
夜幕降临,酒吧里人声鼎沸。
但奇怪的是,今天并没什麽重要的比赛,屏幕上播放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加州篮球联赛常规赛录像。
即便如此,酒吧里依然挤满了人。
他们并不是真的那麽热爱篮球,也不是真的在乎谁输谁赢。
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我看得到,你却看不到的优越感。
吧台前,两个穿着工装的加州工人正在喝着冰镇啤酒。
「哎,你看这球传的,真漂亮。」
一个工人指着屏幕,漫不经心道:「连後卫脸上的汗都看得清。啧啧,这就是神一般的画质啊。」
「是啊。」
另一个工人一脸的理所当然:「听说在英国,那些伯爵老爷们现在还只能听收音机呢。你说他们惨不惨?花那麽多钱,就听个响。」
「哈哈,那可不!」
第一个工人笑得啤酒沫子都喷出来了:「我表哥前天刚从伦敦回来,他说那边的人为了听个拳击赛,围着个破收音机跟拜神似的。我表哥跟他们说,咱们这边都能看见人影儿了,那些英国佬还不信,说他在吹牛。你说这帮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名为技术民族主义的情绪,正在这片土地上疯狂生长。
以前,加州人觉得自己是暴发户,在欧洲的老牌贵族面前总觉得矮一头,觉得人家那是底蕴,自己这是土豪。
但现在,去他妈的底蕴!
你有底蕴你能看见几千公里外的球赛吗?你有底蕴你能坐在酒吧里喝着冰可乐看电影吗?
「这就叫文明的差距。」
一位在旧金山大学教书的教授对身边几个来访的东部学者说道。
这几个学者是从波士顿来的,也就是所谓的美国文化中心。
他们平时眼高於顶,看不起西部牛仔。
但现在,他们正像几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一样,盯着那块屏幕发呆。
「你们看。」
教授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矜持的傲慢:「这就是加州速度。当你们还在争论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哪个版本更正宗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未来带到了现实。」
「而且,这种特权,目前只有我们有。」
「这就好比上帝在伊甸园里开了一扇窗。窗里是我们,窗外是全世界。我们看他们,就像看一群还在黑暗中摸索的可怜人。」
那几个波士顿学者面面相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那块闪烁的屏幕,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种优越感,甚至改变了加州人的生活方式。
原本对体育不感兴趣的家庭主妇、只喜欢看书的文弱书生,现在也都纷纷涌向广场和酒吧。
为了氛围?也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为了我在现场的参与感,为了我是世界中心一员的身份认同。
当他们在广场上见到屏幕里的画面欢呼时,他们潜意识里在对全世界喊话:「看啊,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外国人想看都看不到,我想看随便看。我想什麽时候看就什麽时候看!」
甚至连唐人街的华人们给国内的亲戚写信,或者遇到刚从大清来的新移民时,他们可以指着那块屏幕,用淡淡的口气说:「**哦,那啊?**那是电视。咱们这儿到处都是。在大清,连皇上都还在看皮影戏呢。这就是命啊。」
北加州,奥戴尔庄园。
刚才塞缪尔站在国会大厦前宣誓就职,青山站在他身後俯瞰众生的画面刚刚结束。
他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笑得意味深长。
塞缪尔和他的新内阁成员走马上任,不仅仅是一次权力的更迭。
这代表着美利坚合众国,这个年轻躁动的国家,正式被植入了新的大脑。
虽然名义上的总统是塞缪尔·布莱克,但在这个国家的血管里流淌的,早已是洛森意志的血液。
「有些人大概还在做梦吧。」
洛森的目光投向东方,那是纽约和波士顿的方向,是那些依然不甘心的东部财团老钱们聚集的地方。
他能想像得到,在那一个个烟雾缭绕的绅士俱乐部里,那些洛克菲勒、摩根、范德比尔特的残余势力,此刻或许正在咬牙切齿,或许正在暗中串联。
他们可能依然抱着侥幸心理:「忍一忍吧,只有四年。」
「等塞缪尔这个暴发户的任期一到,等这股加州的疯劲儿过去,下一届大选,我们就能把我们的人推上去。到时候,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回到由东海岸精英统治的、优雅而贪婪的旧时代。」
「可惜啊————」
洛森抿了一口酒,眼神中透着对蝼蚁的怜悯:「你们真的想多了。」
在这个棋盘上,从来就没有退场这个选项。
洛森既然已经把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进了华盛顿,他就绝对没打算再抽回来。
政治,选举,民主。
在洛森眼里,那不过是一场给平民观看的魔术秀。
只要舞台的灯光控制在他手里,帽子里变出来的是兔子还是鸽子,是驴子还是大象,完全取决於他的心情。
塞缪尔或许到届之後就不再连任,毕竟这个胖子更喜欢享受生活。
可是,那又如何?
谁规定下一任的美国总统不能是青山呢?
现在已经站在国务卿位置上,且积累巨大声望被无数华人视为守护神,被白人视为效率化身的青山,四年後竞选总统,那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甚至,如果民主党这面旗帜用腻了,洛森也可以随时换个口味。
共和党里,难道就没他的人吗?
正在崛起的年轻参议员江峰,甚至最高法院即将补录的大法官,哪一个不是他的D系列死士,或者被蜂群思维深度洗脑的傀儡?
「这不再是两党轮流坐庄的游戏。」
「美联邦,背後的影子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我。」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