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的除夕夜,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不仅是因为那场绚烂的烟花,更是因为那一块块竖立在寒风中的金属屏幕,完全击碎了人类对於时空的认知边界。
哪怕是洛森也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有些低估了这次直播带来的冲击力。
旧金山,联合广场。
直播信号已经切断了十分钟,屏幕重新变回了一块灰扑扑的金属板。
但广场上的数万人,依然保持着静默。
他们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死死盯着那块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好像那是摩西刚刚劈开红海的地方,只要再等一秒,神就会再次显灵。
「那,那是真的吗?」
一个穿着考究的白人律师打破了沉默。
「告诉我,老兄,刚才,真的是现在的唐人街?不是什麽戏法?不是以前拍好的画片?」
旁边的码头工人愣愣盯着他:「先生,我的表上显示是八点一刻。屏幕里钟楼上的时间,也是八点一刻。而且,刚才那头狮子跳起来的时候,我听到广场後面有人在放鞭炮,屏幕里的狮子好像真的吓了一跳,虽然那可能是巧合,但————」
「上帝啊————」
律师摘下帽子,在那稀疏的头顶上抹了一把冷汗:「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我们刚才见到了三公里以外发生的事情。就在那一秒,就在那一霎那!」
在这个信息传递还要靠电报员敲击按键、照片还需要显影液慢慢冲洗的年代,这种所见即所得的即时感,对人类大脑的冲击不亚於亲眼见到耶稣降临。
这颠覆了常识。
对於大多数美国民众来说,联邦政府是一个遥远模糊的概念。
他们知道谁是总统,谁是国务卿,但了解仅限於报纸上那些印得模糊不清的黑白素描或照片。
哪怕是彩色照片,才出来几年?
那是平面的,是死的。
在他们的想像中,华盛顿的大人物们应该都是挺着大肚子,说着令人昏昏欲睡的官话的老头子。
他们高高在上,像是在云端俯瞰众生的雕像。
但是今晚,那个叫青山的男人,打碎了这一切。
他走出了报纸,活生生地站在众人的面前,哪怕是隔着屏幕。
大银幕上,哪怕只有300线的清晰度,但扑面而来的气场是无法被像素掩盖的。
年轻,干练。
这是众人的第一印象。
在这个老人政治盛行的年代,青山那张不到三十岁的脸庞,带着让人心悸的锐气。
「该死的,这才是国务卿该有的样子!」
洛杉矶的一家酒吧里,一个原本对黄种人当高官满腹牢骚的南方老兵,狠狠地灌了一口啤酒。
「看看那些华盛顿的老肥猪,一个个连路都走不稳,说话还要喘气。再看看这位,啧啧,这身板,眼神,我就感觉他能带着我们去打仗,能带着我们去抢英国人的地盘!」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酒保附和着:「以前报纸上说他是旧金山的守护神,我还不信,以为是吹出来的。现在看了这直播,那股子劲儿,装是装不出来的。这才是能办实事的人!」
视觉的力量是无穷的。
在此之前,关於青山的种种报导,无论写得多麽天花乱坠,在白人至上主义者的心里,始终隔着一层非我族类的滤镜。
他们会本能地怀疑,因为肤色而产生排斥。
但当一个有血有肉形象完美的强者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并用只有领袖才有的口吻向他们拜年、承诺未来时,原始的慕强心理立马压倒了种族偏见。
人类总是倾向於追随强者,无论强者的皮肤是什麽颜色。
「这就是我们的国务卿————」
「这才是美利坚的未来。」
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
这里是政治的中心,也是塞缪尔·布莱克的老巢。
塞缪尔拿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呆呆盯着墙上那块特制的内部专线屏幕。
屏幕已经黑了,但他还没缓过神来。
而佩妮·布莱克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断回味着画面最後定格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神采。
「上帝啊!」
塞缪尔终於回过神来:「太强了,太他妈强了!」
「亲爱的,你见到了吗?刚才那眼神,气场,我感觉我也就在镜子里演练了一百遍,也赶不上他这一眼!」
「说实话,我觉得国务卿阁下,他才应该去当总统。真的,我就像是个给他提鞋的管家,站在他旁边我都觉得腿软。」
这是一个极其荒诞的场面。
一个即将掌握世界新兴强国最高权力的男人,竟然在自家的客厅里,对着自己下属的直播画面顶礼膜拜,甚至觉得自己不配位置。
但这正是青山的高明之处。
他通过长期的心理暗示、利益捆绑和实力碾压,已经完全驯化了塞缪尔。
在塞缪尔的潜意识里,青山就是神,而他,只是神选中的负责在台前收香火的庙祝。
佩妮收回了那满是爱慕的目光,转头瞥了瞥自己这个又胖又蠢但胜在听话的丈夫。
「塞缪尔,把你的口水擦一擦。」
佩妮淡淡道:「你说的没错,青山大人确实是天生的领袖。但他既然选择了让你坐在位置上,你就得把这个戏演好。别忘了,你现在代表的是他的脸面。」
「是是是,夫人教训得是。」
塞缪尔连忙擦了擦嘴角,一脸讨好。
「还有。」
佩妮语气变得严肃:「你刚才也见到了这次直播的效果。如果在下个月的就职典礼上,老板也安排这种全国直播————」
塞缪尔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煞白。
「你是说,我也要像那样,对着黑乎乎的镜头,向全美国几千万人说话?」
他之前只想着去华盛顿享受,去接受欢呼,完全没想过还有这种环节。
以前的总统就职,也就底下那几万人能看见,离得远的连脸都看不清。
现在好了,有了这该死的屏幕,连他鼻子上长了几颗痘都能被几千公里外的牛仔看清楚!
「万一我忘词了怎麽办?万一我腿抖怎麽办?我打嗝了怎麽办?」
塞缪尔有些慌了:「那可是直播,没法重来的,我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老板会杀了我的!」
「所以,你现在该干什麽?」
佩妮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
「我去睡觉?」
「睡个屁!」
佩妮随手抓起一个抱枕砸了过去:「去练习,对着镜子练,练你的表情,手势,你要练出我也很强的假象来,至少不能在青山大人面前丢人!」
「对对对,练习,我要练习!」
塞缪尔如梦初醒,冲向穿衣镜面前。
「我是总统,我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我要严肃,我要深沉————」
更衣室里传来了塞缪尔对着镜子神经质般的自言自语。
佩妮无奈摇头。
「青山————」
她喃喃着:「不管塞缪尔是不是总统,在这个国家,只有你才是真正的王。」
旧金山,唐人街。
春节的鞭炮屑铺满了街道,像是一层红色的地毯。
但没人急着回家。
成千上万的华人,此刻都站在街头。
他们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已经哭了一场。
「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
一位在旧金山开了三十年洗衣店的刘老汉,抓着身边年轻人的手,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是咱们的国务卿啊,是咱们华人,他在给咱们拜年,当着全美国洋鬼子的面,说咱们是一家人!」
「呜呜呜!你们来得晚不知道啊!」
刘老汉说着说着,突然嚎陶大哭:「我记得刚来的时候,没有青山天人,没有华青会撑腰。我们经常被洋人揪着辫子打,被他们骂猪仔,连走路都不敢抬头,现在,咱们的头儿是美国的二把手了,以後谁还敢欺负咱们?谁还敢!」
曾几何时,第一批华人移民是这片土地上最卑微的存在。
他们修铁路,开矿山,流血流汗,却换来一部《排华法案》。
他们只能躲在阴暗潮湿的唐人街里,抱团取暖,瑟瑟发抖。
一切从青山来了,从华青会来了,才变得不一样。
青山不仅是他们的市长,更是他们的守护神。
他在旧金山的时候,华人可以挺直腰杆做生意,不用担心流氓收保护费。
现在,他要去华盛顿了。
他要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美利坚。
这意味从今往後,不管是在加州,还是在纽约,甚至是在曾经排华最凶的南方,只要你是华人,你的脊梁骨就是硬的!
「青山万岁,中华万岁!」
留学生擦乾眼泪,振臂高呼。
「万岁,万岁!」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而在这种狂热的情绪中,一条更加令人振奋的小道消息,正在人群中疯传。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此刻也眉飞色舞地对周围的年轻人说道:「内部消息,绝对可靠的内部消息,是华青会的高层透出来的!」
众人的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等塞缪尔总统下个月一上任,青山大人当了国务卿,第一件事就是要签署一道总统令!」
「什麽令?」
「把咱们的农历新年,也就是今天,定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法定节日!」
「而且,是放假三天,全薪假期!」
「什麽?」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法定节日?
这意味着洋人也得跟着咱们过年,在那三天里,银行关门,政府放假,全美国都要停下来,看咱们放鞭炮,吃饺子!
这个消息简直比刚才的电视直播还要炸裂。
对於极其重视传统的华人来说,这不仅仅是假期的问题。
是尊严,认可,这是把东方的文化,硬生生地楔进了西方的法律体系里!
这是前无古人的壮举!
1885年的农历正月初二,德克萨斯县,圣安东尼奥郊外。
天空是灰蒙蒙的,偶尔飘落几朵零星的雪花。
独眼杰克杂货铺,现在门头已经换成了汉字招牌【杰克&赵记商行】,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显得格外喜庆。
杂货铺内,铸铁火炉烧得通红。
一群华人汉子正围在火炉旁取暖,捧着热气腾腾的粗瓷茶碗。
他们的穿搭,即使是放在这个光怪陆离的19世纪末,也堪称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只有在加州霸权扩张下才会诞生的赛博西部风格。
就拿坐在中间正用菸袋锅子敲打鞋底的汉子来说。
他头上戴着一顶宽边的斯泰森毡帽。
但他身上却穿着一件厚实的对襟大棉袄。
不过这棉袄的面料是加州纺织厂出产的高级防水帆布,那是用来做帐篷和军服的料子,耐磨、防风。
里面絮的是最顶级的德州长绒棉,暖和得像是个移动的火炉。
领口和袖口还滚了一圈羊羔毛,既保暖又透着一股子豪横。
他的下半身是一条紧身的牛仔裤,被磨得发白。
脚上蹬着一双带马刺的高筒皮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系着的那条宽大的牛皮带。
左边挂着一个绣着金色福字的红绸烟荷包,右边则赫然挂着一把枪套,朱雀M1884半自动手枪。
中西合璧,土洋结合。
既有东方农民的质朴,又有西部枪手的彪悍与野性。
这就是新一代的德克萨斯华人。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哎哟,这天儿,真他妈的冷,冻得尿尿都能成冰棍。」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大步走了进来。
他用力跺了跺脚上的雪泥,随後把提着的一只还在滴血的野火鸡扔在柜台上。
「老赵,把这玩意儿给我换两瓶二锅头,要加州酒厂特酿的,度数高的,今儿个过年,得喝点烈的暖暖身子!」
柜台後的夥计是个精明的广东人,麻利地接过火鸡,掂了掂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二叔,过年好啊,这火鸡够肥的,能换两瓶好酒!」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正在默默喝茶的汉子抬起头。
他是许少安。
作为第一批响应华青会50英亩开荒令从加州搬到德克萨斯的移民,许少安如今已经是这一带响当当的人物。
他不仅仅是个农场主,更是这片华人社区的主心骨。
他通过低息贷款,握着近千英亩的肥沃土地,家里养着两百头牛,甚至还雇了十几个墨西哥牛仔给他放牧。
在这个靠实力说话的西部,许少安的名字就代表着信誉和实力。
「少安啊,过年好!」
见到许少安,周围的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过年好,各位哥哥兄弟。」
许少安放下茶碗,站起身拱了拱手。
「哎,少安,昨儿晚上城里那麽大动静,你咋没去?」
说话的是大嘴刘。
这人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包打听。
他腰里别着的不是枪,而是一台加州产的莺收音机,整天挂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听到哪,自诩为德克萨斯的消息通。
「昨儿晚上,圣安东尼奥的市政广场,那是真叫一个热闹啊!」
大嘴刘一提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好家夥,人山人海,连那些平时不出门的白人老太太都挤进去了!」
「你们是没看见,那麽大,得有两层楼那麽高的一块大铁板子,就挂在市政厅的墙上。原本黑乎乎的,结果滋滋一响,上面竟然真的有人影在动,那是活的,彩色的,我亲眼看见旧金山唐人街的舞狮子,那狮子的眼睛还会发光,嘴里还能喷火!」
「还有咱们的国务卿大人!」
大嘴刘说到这里,猛地挺直了腰板:「就在那板子上,跟真的一样,对着咱们拱手拜年,那一刻,我是真没忍住,眼泪哗哗的。你们是没看见,当时广场上那些白人老外,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他们哪见过这个?一个个在那划十字,说这是上帝显灵,是巫术。我呸,那是咱们加州的科学,是咱们青山大人的神通!」
周围那些没去成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有那麽神?比收音机还好使?」
一个年轻後生忍不住问道。
「废话,那能比吗?」
大嘴刘白了他一眼:「收音机只能听个响,那是瞎子摸象。这个能看见人,连青山大人衣服上的扣子,连舞狮人流的汗,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跟在你面前演戏一样!」
大嘴刘得意洋洋,转头看向许少安,一脸替他惋惜的样子:「少安,你可是咱们这批人里的带头大哥,平时最关心时事。这种光宗耀祖、几百年不遇的场面,你咋能缺席呢?太可惜了!」
许少安抿了口茶水,随即憨厚一笑:「我也想去啊。」
「可没办法,家里离不开人。昨儿个半夜,我家那口子润叶,刚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嚯!」
屋里顿时炸了锅。
「生了?还是个带把儿的?」
「恭喜啊少安,这是双喜临门啊,大年初一生儿子,你家这是第二个儿子了吧?这孩子以後命硬,能当大官!」
「怪不得你一脸喜气,这可是咱们在德克萨斯生的第一代啊!」
「必须请客,满月酒必须摆流水席,我要喝那最好的加州红酒!」
众人的祝福声此起彼伏。
在这个传统的观念里,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比看什麽稀罕玩意儿重要多了。
这代表着紮根,还有希望。
许少安笑着连连拱手:「一定一定,少不了大家的酒,这不在坐月子嘛,身边离不开人。我这也是趁着她和孩子睡着了,出来买点红糖给她补补气血,顺便透透气。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又是一番恭喜。
「不过话说回来————」
许少安收敛了笑容,神色流露出一丝向往:「虽然没亲眼看见,但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咱们的青山市长,以後就是联邦的国务卿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国家二把手,管外交,管大事的。」
「咱们的人,能站在屏幕里,对着全美国的人说话,连白人都得听着。咱们能在这儿坐着,喝着茶,聊着天,腰里别着枪,家里有地有牛,孩子还能上学。」
「青山市长,他是个神人啊。」
许少安感叹道:「依我看,他当国务卿都屈才了。以後他要是能当美国总统,那才叫好嘞,那咱们华人就真的是翻身做主人了!」
「嘘!」
旁边的二叔吓了一跳,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少安,这话可不敢乱说。
咱们心里想想就行了。那位置是洋人的。」
「怕什麽?」
大嘴刘把抽剩的菸头往地上一扔,一脸的不屑:「洋人的位置?二叔,您老那是老黄历了,现在这德克萨斯还是咱们的县呢,以前那帮红脖子多狂?现在见到咱们,还不是得乖乖让路?咱们县长李大人,那可是咱们华人!」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许少安的肩膀,安慰道:「少安,没看直播也不用遗憾。以後机会多的是。照咱们加州这发展速度,那是一天一个样。我可是听说了————」
这人神秘兮兮地压低音调,指了指屋顶:「加州的那些科学家,脑袋特别灵。恐怕以後过不了多久,这种只能在广场上和酒馆里放的大荧幕,搞不好就能搬到家里去!」
「啥?」
众人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纷纷瞪大了眼睛。
「搬家里?你是说,把那大铁板子搬家里?那你家房子得盖多大?那不得把房顶戳破了?」
「就是,这也太扯了。而且那玩意儿得要多大的电啊?把你家电线烧了都不够。再说,那得多少钱?咱们这小门小户的,买得起吗?」
「这咋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面对众人的质疑,那人也不恼,只是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盯着他们:「咋不可能?啊?你们说咋不可能?」
「五年前,我跟你们说有个木头盒子能让你坐在炕头上听戏,听以前只有皇上才能听的评书,还能听几千里外的大英帝国女王说话,你们信吗?」
众人哑然。
五年前?五年前他们连电灯泡都没见过,连火柴都舍不得多用一根。
那时候要是有人说收音机,他们肯定以为那是鬼魂附体。
「那时候你肯定说我是疯子,说我在做梦!」
那人拍着桌子,语气激昂:「可现在呢?咱们看看这屋里,谁家里还没个收音机?就连放羊的老李头,腰里都别着个这玩意儿,一边放羊一边听《三国演义》,那动静清楚得就像诸葛亮站在他旁边说话!」
「所以说啊,老乡们,把心放宽点,把胆子放大点,在咱们加州,一切皆有可能,只要他们想造,就没造不出来的东西!」
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哑口无言。
加州是个什麽地方?
那是奇蹟发生的地方。
在这里,钢铁能像水一样流淌,车子能不用马拉着跑,黑夜能亮如白昼。
只要你肯干,跟着华青会走,没什麽是不可能的。
「而且你们发现没————」
这时候,蹲在门口抽旱菸的老头插话了:「听说加州的那些大工程师,造大桥的,造轮船的,还有造什麽,坦克车的,大部分都是咱们华人。」
「这有什麽好奇怪的?」
许少安理所应当地接过话茬:「咱们华人聪明,肯吃苦,脑子灵光。以前是被满清老妖婆给耽误了,被那些八股文给锁住了脑子。现在到了加州,开了眼界,学了科学,那还不跟飞龙上天一样?」
「你们看看现在,咱们华人在美联邦,在全世界,那是干什麽的没有?」
「咱们德克萨斯县的县长李致远大人,那是咱们的老乡吧?现在管着几十万人,那是封疆大吏,以前那些欺负咱们的白人警长,现在见了他得敬礼!」
「亚利桑那县的县长申军、新墨西哥的县长裴矩,那都是响当当的华人名字,听说裴矩县长以前还是个教书先生,现在把那些墨西哥毒贩子治得服服帖帖,杀得人头滚滚。」
「还有古巴的大总统林青虎将军,那可是带着兵打仗的狠人,把西班牙人打得叫爷爷,东印度群岛的总督刑天,听说在那边杀得洋鬼子闻风丧胆,连荷兰人都得给他交税!」
「以及那位新上任的联邦战争部长林道乾,那可是掌管全美国军队的大元帅啊,以後美国大兵都得听咱们华人的命令!」
「还有唐人街的那些企业家、银行家,哪个不是咱们的同胞?就连咱们用的夜莺收音机,听说里面的核心零件也是咱们华人师傅造的。」
许少安环视四周,目光炯炯:「兄弟们,时代变了。别什麽都觉得惊奇,别还把自己当成当年只会低头哈腰的猪仔。咱们华人在美联邦,跟之前可不一样了。咱们是主人,是建设者,是这片土地的脊梁,咱们的腰杆子,那是铁打的!」
这一番话,说得屋里鸦雀无声。
每个人的胸膛都挺了起来,被压抑了百年的自卑,在这一刻被完全粉碎。
几年之前,他们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的族群。
他们背井离乡,只为了能在异国他乡求一口饭吃。
但现在,他们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世界的中心。
他们的同胞在掌权,他们的文化在流行,他们的腰包在鼓起来。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爽!
「嗯?」
忽然,大嘴刘打破了沉默,一脸坏笑地调侃道:「老张,就你知道的多,这些话一套一套的,还不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我昨晚在加州时政点评节自里也听到了,那主持人就是这麽说的,你这是现学现卖啊!」
「哈哈哈哈!」
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被揭穿的老张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听来的咋了?听来的那也是道理,那是真理,这就说明咱们加州的广播说得对!」
「不跟你们扯淡了。老彼得那个白人老头那里还有一笔帐没还我呢。年前借了我五十块大洋买种子,说好了年後还,这都初二了。也就是看在过年的份上,我让他拖两天,我这人仗义!」
「去吧去吧,记得利息别算错了!」
众人起哄道。
见老张趾高气扬地走出去,许少安也笑了。
换做之前,只有白人追着华人讨债,哪有华人当债主的份?
这就是世道变了啊。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一点没错。
「老板,给我称二斤最好的红糖,要加州糖厂出的,红得发紫的。别拿掺了沙子的糊弄我。」
许少安走到柜台前,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元:「再来一包君主烟,带过滤嘴的,我就好这一口。」
「好嘞,放心吧少安哥,给你的都是顶顶好的!」
买好了东西,许少安把红糖揣进怀里,那是给媳妇补身子的,金贵着呢。
他推开门,走进了德克萨斯的寒风中。
虽然风很冷,但他的心里是热的,像揣了一团火。
街道上,人来人往。
不仅有华人,还有很多白人、墨西哥人。
几个穿着皮夹克、戴着牛仔帽的白人牛仔正骑着马经过。
他们原本正在大声谈笑,见到许少安走出来,笑声立刻停了。
如果是几年前,德州还是德州的时候。
他们可能会像看猴子一样盯着许少安,或者吐口水骂一句「Chinaman」,甚至会故意骑马撞过来取乐。
但现在,德州变成了德州县。
一切都不同了。
领头的一个老牛仔勒住了马缰。
他认得许少安,知道这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农场主,握着几百张选票,谁都得给他面子。
许少安有好用的加州拖拉机,他们这些白人小农场主经常要去借。
白人牛仔赶紧从马上跳下来,摘下帽子,略显生涩地对他行了个抱拳礼。
"Xu! Master Xu!"
老牛仔结结巴巴地蹦出一句脚的中文:「恭,恭喜,发财,东家,过年好!」
其他的几个白人牛仔也纷纷在马上脱帽致意:「GongXiFaCai!」
许少安淡淡笑了笑,同样抱拳回礼。
「过年好,约翰。今年的麦子种下去了吗?」
许少安用流利的英语回应。
「种了,种了!」
老约翰连连点头,一脸讨好:「多亏了您借给我的那台加州拖拉机,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动了。租金我过两天卖了牛就给您送去,绝对不拖欠。」
「不急。」
许少安摆了摆手:「过年嘛,大家都开心点。回头再说。」
「谢谢东家,您真是个好人,上帝保佑您,哦不,是,是财神爷保佑您!」
见老约翰千恩万谢地骑马离开,许少安摸了摸怀里的红糖,又摸了摸腰间的手枪。
「是啊。」
许少安喃喃自语:「咱们是一家人。而这个家,现在归我们当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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