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放下筷子,朝门口看了一眼。
彪子已经站起来了,顺手把桌上的馒头往嘴里塞了半个,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我去看看,人就到了院门口。
门一拉开,外头站着的是张老五的儿子张龙,浑身淋得跟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雨虽然停了,但山上的路还是一脚泥一脚水。
“山河哥,你快上后山看看吧。”
张龙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有点急。
“咋了。”
“大憨的围栏,靠西边那段,有三根桩子松了,我刚上去给它送吃的,看见的,底下的土被水泡软了,桩子歪了能有这么大的角度。”
张龙比了个手势,大概有二十来度。
李山河眉头拧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昨天加固石桥的时候他爹就说过,渗水坑那边的地基不牢靠,开春化冻土一软就容易出事,这场雨一灌,果然出了问题。
“彪子,拿手电筒,跟我上去。”
“二叔,现在上去啊,这天都黑了。”
“你废什么话,大憨那玩意要是趁夜把桩子顶歪了跑出来,明天一早全村的鸡都得交代。”
彪子把嘴里剩下的半个馒头三两口吞了,转身进屋拿手电筒。
田玉兰在灶房里探出头来,说了句路上小心,别摔着。
吴白莲没说话,默默递过来一件干的棉袄和两根粗麻绳。
李山河接过来往肩上一搭,带着彪子和张龙就出了院门。
上山的路果然难走,雨后的泥地滑得站都站不稳,彪子摔了两跤,第二跤的时候整个人滑出去半丈远,屁股在泥里拖了一道沟,爬起来的时候后背全是黄泥汤子。
“我操,这山路跟抹了猪油似的。”
“少贫嘴,走前头照着。”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后山围栏跟前,李山河接过手电筒往西边那段一照,心里咯噔一下。
何止三根,靠着渗水坑那一溜,总共六根桩子全往外歪了,最严重的那根已经倾斜到快四十五度,底下的土完全被水泡成了稀泥,桩子根部露出了小半截。
铁丝网虽然还绷着,但因为桩子歪了,最下面那层网已经翘起来一个口子,勉强能塞进去一条腿。
大憨就在十几步开外趴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柱里亮得瘆人,不过它没有往缺口那边凑,就趴在老榆树底下,尾巴搭在前爪上,一副跟它没关系的样子。
“二叔,这要是让它发现这口子了……”
“它早就发现了,你看它搁那儿装傻呢。”
李山河把手电筒往大憨那边照了照,大憨不耐烦地把脑袋扭到一边,不看那光。
“张龙,你回去把二楞子喊来,再扛两根备用的粗桩子上来,还有那半袋子水泥,昨天加固石桥剩的那袋。”
“这会儿天黑了,二楞子哥怕是睡了。”
“那就给他踹醒,快去。”
张龙应了一声就往山下跑。
李山河和彪子两个人先动手,把歪得最厉害的那根桩子用麻绳拴住,绑在旁边的一棵树上临时固定,又把翘起来的铁丝网往下压了压,拿脚底下的碎石头压住。
彪子一边干活一边往围栏里头瞅大憨,嘴里念叨着。
“你说这畜生是不是成精了,这么大个口子它愣是不往外钻。”
“它不是不想钻,是还没饿到那份上,等它哪天真饿急眼了,别说这几根歪桩子,就是铁丝网它也能给你撕开。”
“那咱得抓紧修啊。”
“所以你闭嘴干活。”
二楞子扛着桩子上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跟他一块上来的还有强子带的两个小伙子,一人背了一兜石头。
几个人就着手电筒的光,连夜把那六根歪桩子全拔了出来,重新挖坑,坑底先铺了一层碎石头,再把新桩子砸进去,最后把半袋水泥兑了水灌进桩子底下的缝隙里。
“这水泥干了以后就跟石头一样,大憨再怎么撞也撞不动了。”
李山河蹲在地上拍了拍桩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忙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了,几个人灰头土脸地下了山,走到半道上的时候,彪子打了个哈欠说了句二叔你说咱养这么个祖宗图啥。
李山河没理他。
图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觉得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那就得负责到底。
第二天一大早,四妮儿照例背着书包上后山去看大憨,回来的时候跟李山河汇报说围栏修得可结实了,大憨早上还在那几根新桩子上蹭了蹭脑袋,好像挺满意的。
李山河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抽烟,听了这话,鼻子里哼了一声。
“它满意就行,老子满身的泥还没洗干净呢。”
四妮儿咯咯笑了两声跑进屋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到了六月中旬。
这天傍晚李山河刚从后山巡完一圈下来,进院子的时候看见萨娜一个人坐在院子东边的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小块鹿皮在缝什么东西,肚子已经鼓出来一个弧度了,不算大,但隔着衣裳也能看出来。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蚊子咬不咬。”
“不咬,我点了艾草。”
萨娜脚底下确实搁着一个小铁盆,里头一把干艾草慢慢地冒着烟,味道苦苦的,蚊虫闻着就绕道。
李山河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枪靠在树上,正想问她缝的是啥东西,就见萨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整个人愣住了。
“咋了。”
萨娜没吭声,把手里的鹿皮放下,两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肚子看。
李山河的心提了起来。
“萨娜,你哪儿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疼。”
“不是。”
萨娜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山河,那张一向沉静的脸上慢慢地浮出来一种很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你把手伸过来。”
李山河赶紧把手递过去。
萨娜拉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肚子靠左边的位置上。
“别动,等一下。”
李山河大气不敢出地等着,十几秒之后,他掌心底下传来一下极轻极轻的顶撞,跟有个小拳头在里面推了一把似的。
他的手指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这是……”
“它动了。”
萨娜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很轻,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整个人像是从里往外透着一股子热气。
她用鄂温克语说了一句什么,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翻译给李山河听。
“我们鄂温克人说,孩子第一次在肚子里动的时候,是在跟额吉打招呼,告诉额吉我来了,你别怕。”
李山河的手还按在萨娜肚子上,那股子微弱的顶撞又来了一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里好像堵了团东西,半天才蹦出来一句。
“这小子劲儿还不小。”
萨娜笑了,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小子,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也行,闺女像你就好了。”
这话说出来连李山河自己都觉得矫情,但萨娜没嫌弃他,就那么靠在树干上,脸上的笑容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头传来脚步声,田玉兰端着一碗酸菜汤出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双筷子。
“萨娜,灶上给你热的汤,趁热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你们俩这是咋了。”
田玉兰看见李山河的手按在萨娜肚子上,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明白了。
“动了。”
“嗯,刚才动的。”
田玉兰把汤碗搁在旁边的石台上,凑过来蹲下,也把手放上去,等了一会儿,笑了。
“我当初怀赫松的时候,胎动厉害得很,半夜踢我踢得我睡不着觉,你爹就在旁边打呼噜,喊都喊不醒,气得我拿枕头砸他。”
萨娜听了这话笑出了声。
琪琪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挺着比萨娜还小一号的肚子凑上来,二话不说就把手也贴了上去,然后等了半天,不太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我的怎么还没动。”
田玉兰在旁边说你才几个月,急什么,再等等就有了。
琪琪格不信邪,又在萨娜肚子上摸了两把,然后把自己肚子拍了拍。
“你听见没有,你萨娜姐家的都动了,你也快点。”
李山河在旁边看着她拍自己肚子,吓得赶紧把她的手拉开。
“你悠着点,别拍了,那又不是拍西瓜。”
“我就拍一下,催催它。”
张宝宝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来,一双眼睛在门框后面转了两圈,然后跑出来蹲到萨娜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在萨娜肚子上戳了一下。
“萨娜姐,我能摸摸不。”
“你摸吧。”
张宝宝把整只手掌贴上去,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也感觉到了那一下轻轻的顶撞,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里面住了一个小小人,跟小鱼似的会游。”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田玉兰先绷不住笑了,萨娜跟着笑,琪琪格也笑,连从灶房窗户往外看的吴白莲都笑了。
李山河靠在槐树上,看着眼前这一堆女人围着萨娜的肚子又摸又笑的,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上来了。
再过几个月,这院子里就要多出来两个小崽子了。
到时候光尿布就能晾满整个院子。
得扩建了,最起码得再盖两间房。
他在脑子里开始盘算木料和砖头的事儿,正想着呢,王淑芬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萨娜。
“喝了,补血的,晚上早点睡,别在外头吹风了。”
萨娜接过碗乖乖喝了,王淑芬又转头看了李山河一眼。
“你也别光坐着了,去把东屋的炕席换一换,旧的都起毛刺了,扎着琪琪格。”
“成,我这就去。”
李山河站起来往东屋走,路过彪子的时候,彪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啃一根棒骨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
“二叔,你说你在外头那是多大的场面,回了家跟个长工似的。”
“你闭嘴吧,你嫂子怀着孕呢,我不伺候谁伺候。”
“那倒也是,你有人伺候就不错了,我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刘晓娟正好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旁边过,听见这话,拿湿衣裳在彪子肩膀上甩了一下。
“谁说你没有,你那几件臭袜子不是我洗的。”
彪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李山河摇了摇头进了东屋,把旧炕席卷起来搬到院子里,又从仓房找了一张新的铺上,用手掌在席面上来回搓了搓,没毛刺了才算满意。
晚上躺在炕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萨娜肚子里那一下轻轻的顶撞,一会儿是琪琪格拍自己肚子催孩子快点动的样子。
再过几个月就当爹了。
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他什么都没有,这辈子他什么都有了,就差把这些东西都守住。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最后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得把院子东边那片空地收拾出来,盖两间新房,一间给萨娜的孩子住,一间给琪琪格的孩子住。
还有鹿圈那边,也得扩一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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