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第二天早上醒来还在脑子里转,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朝阳沟的鹿圈是李山河一手搭起来的,前前后后从山里捉回来二十多头梅花鹿,加上自己下的崽,如今圈里已经有三十多头了。
鹿茸是好东西,一副上等的鹿茸在哈尔滨能卖到几百块,要是托魏向前的路子运到南方去,翻个两三倍不在话下。
但问题是圈里现在只有两头公鹿,都是当初从一个窝里捉回来的亲兄弟,再这么配下去,崽子一代不如一代。
这事儿萨娜最懂。
她是使鹿部落出来的,从小就跟驯鹿打交道,虽然梅花鹿跟驯鹿不是一个品种,但养鹿的道理是相通的。
“你圈里那两头公鹿,耳朵上的茸今年比去年短了一截,毛色也没以前亮了。”
萨娜站在鹿圈外头,隔着栅栏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李山河说。
“必须得换血了,再拖下去,明年的崽子骨架都撑不起来。”
“我知道,所以打算进山捉一头野生的公鹿回来。”
“活捉。”
“嗯,活的,死了没用。”
萨娜想了想,点了点头。
“后山再往深处走,过了那条干沟,翻过碎石梁子,那片老林子里有野鹿群,我以前进山采药的时候见过蹄印,公鹿的蹄印比母鹿宽,而且踩得深,说明体格够壮。”
“你在家等着,我带彪子去就行了。”
“大黄带上,老黑也带上,追鹿不能光靠人腿,得靠狗。”
李山河应了一声,回屋收拾家伙。
进山的装备跟往常差不多,五六半背上但今天不是去杀生的,不能开枪,枪声一响鹿群就全散了,再想找都找不着。
他另外准备了两盘粗麻绳和一张从渔具店买来的大网兜,网眼不大,但结实得很,张老五试过,两个壮汉使劲拽都扯不断。
彪子扛着一根新削的木棍子从他家院子里出来,腰上还别着那把缺了个口的柴刀。
“二叔,我跟你说,我上回在镇上听张老五说,后山那片老林子里的野鹿,一个比一个精,鼻子贼灵,人还在百八十步开外呢,它就闻着味儿跑了。”
“所以咱们得走下风口,风从山上往下吹的时候进去,它闻不着。”
“那万一没风呢。”
“没风你就离远点,你那一身臭汗味比风还管用。”
彪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委屈地说我昨天才洗的澡。
两个人带着大黄和老黑,天刚亮就出了村子,顺着后山的老路一直往深处走。
过了那条干沟之后地势开始变了,脚底下全是碎石和腐叶子,树也越来越密,走着走着头顶上的光就暗了下来,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大黄走在最前头,鼻子贴着地面嗅,走走停停,到了一棵倒塌的老松树跟前突然站住了,耳朵竖起来,尾巴绷直。
李山河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松软的泥土里有一串新鲜的蹄印,蹄印很宽,边缘清晰,踩得挺深。
“公鹿,个头不小,蹄印是今天早上留下的,走得不急,说明附近没有天敌惊扰过。”
“二叔你就从这点蹄印能看出来这么多门道。”
“废话,你爹当年在林场的时候没教你看过蹄印。”
“我爹教我的都是怎么劈柴,别的没教过。”
李山河没再搭理他,顺着蹄印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树林子里忽然开了一片豁口,前面是一道缓坡,坡底下有条小溪,溪水浅得只没过脚面,但清亮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溪边有一片矮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大片新长出来的嫩草。
李山河一抬手,彪子立刻停住了脚步。
大黄和老黑也趴了下来,一声不吭。
灌木丛那边,四五头梅花鹿正低着头吃草,清一色的母鹿,皮毛在这个季节是最漂亮的时候,棕红底子上面缀着一圈一圈的白色斑点。
但李山河要找的不是母鹿。
他的目光越过鹿群,落在溪流对面一棵歪脖子白桦树底下。
那里站着一头公鹿。
体型比旁边的母鹿大了一圈不止,肩高怕是有四尺,脑袋上顶着一副刚刚长出来的嫩茸,还没分杈,但根部已经有小孩拳头那么粗了,上头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皮。
毛色极正,背上的花纹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就是它了。”
李山河压低了声音说。
彪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吞了口唾沫。
“这家伙个头真大,比咱圈里那两头壮了不是一星半点。”
“你带老黑绕到溪流上游去,从左边堵,我让大黄从右边赶,它受了惊肯定往东边跑,东边那道窄沟只有一个口子,我在沟口张网等着。”
“明白了。”
彪子带着老黑猫着腰就开始绕路,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李山河拍了拍大黄的脑袋,用手势指了个方向,大黄立刻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往右边的树丛里钻了进去。
李山河自己则快步往东边那道窄沟跑去,到了沟口把网兜展开,两头拴在沟口两侧的树干上,拉了个满弓形,网面刚好把整个沟口封死。
然后他退到网后面的一棵粗树干后头,蹲下来等着。
林子里安静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
先是老黑的一声短促的吠叫,紧接着是灌木丛里哗啦啦一阵响,那群母鹿受了惊,蹄子踩着碎石往各个方向散了开去。
公鹿反应最快,它头一甩,四条腿往地上一蹬就蹿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直奔东边的窄沟。
大黄从右侧斜刺里杀了出来,不追公鹿,而是把试图往南跑的路线给堵死了,逼着公鹿只能往沟口冲。
公鹿跑到沟口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它一头扎进了网里。
网兜瞬间收紧,把它从头到肩整个兜住了,但公鹿的劲儿大得吓人,四条腿在地上乱蹬,带着网往前冲了好几步,把两边拴网的树干都扯得晃了起来。
李山河从树后面冲了出来,一个箭步扑到公鹿背上,双臂箍住了它的脖子。
公鹿拼命挣扎,脑袋甩得像打摆子似的,嘴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彪子,绳子。”
彪子扛着麻绳从后头赶上来了,气喘吁吁地扑过来,先把公鹿的两条后腿用绳子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然后又绕到前面去绑前腿。
公鹿的蹄子在半空中乱踢,差点踹到彪子的下巴,彪子偏了偏头躲过去,嘴里骂了一句你老实点,手上的绳子又紧了一圈。
四条腿全绑住了,公鹿还在挣扎,但已经翻不起大浪了。
李山河趴在它背上没松手,等它折腾得没力气了,才慢慢松开胳膊。
公鹿喘着粗气趴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浑身的肌肉还在抖。
李山河凑到它耳朵边上,轻轻吹了口气。
公鹿的耳朵抖了两下,挣扎的幅度慢慢小了。
他又吹了一口,这回公鹿不动了,就趴在那儿喘气,眼睛还是瞪着,但身上不抖了。
彪子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二叔,你这是啥招,吹口气就能让它老实。”
“萨娜教的,鹿的耳朵敏感,你往里头吹气,它会觉得是同类在蹭它,就不那么怕了。”
“那我试试。”
彪子凑到公鹿另一只耳朵边上,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一口。
公鹿瞬间又开始挣扎了,四条腿虽然绑着,但身子往旁边一拱,差点把彪子顶了个跟头。
“你那是吹气吗,你那是喷口水,你嘴里全是蒜味儿,它不挣扎才怪。”
彪子摸了摸鼻子,讪讪地退到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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