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雨说来就来，头天还是大太阳，第二天早晨起来窗户纸上就噼噼啪啪地响，不是小雨，是那种拿盆子从天上往下倒的大雨。
李山河睡到一半被雷声震醒的，翻身坐起来，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炕沿上坐了片刻，才喊了一声彪子。
彪子在堂屋里，打了个哈欠，踢踢踏踏地跑进来。
“二叔，这雨不小。”
“村头那座石桥，去年汛期就差点顶不住，今年这场雨来得这么急，”李山河往窗户外头看了一眼，雨幕糊住了整片玻璃，“你去喊张老五，喊二楞子，喊强子他们，让能来的全来，石桥那边得有人去加固。”
“我现在去。”
彪子说完就往外冲，也没拿伞，雨披随手一抄，出了院门就跑。
李山河套上雨靴，往身上套了件旧棉袄，又套上一件油布雨披，正要出门，田玉兰从里屋出来，把一个馒头塞到他手里。
“出门把这个带上，别在外头饿着肚子干活。”
“回来再吃，先去看看桥那边啥情况。”
“就这一个，你路上吃，”田玉兰没让他推辞，转头又往灶房走，“我去烧水，你们回来有热水喝。”
雨里的石桥比李山河想的情况还严，村头那条从后山下来的山溪，平时不过半尺深，这会儿已经涨到两尺多，浑黄的水裹着碎石和断枝往下冲，把石桥两侧的护栏台基都冲掉了两块。
张老五已经先来了，蹲在桥边上看，脸色很凝重。
“山河你来了，这情况不太好，你看这台基，昨晚雨开始下的时候还好好的，天亮这一会儿工夫，这边这个角就冲垮了。”
“缺口得先堵上，不然台基底下的土被水掏空，桥面撑不住的。”
“用啥堵。”
“大石头。”
李山河脱了雨披，把馒头往张老五手里一塞，侧身就下到桥墩旁边的浅滩上，浑水漫过脚脖子，他站稳了，弯腰去搬就近的石头。
彪子带着张龙和强子几个赶来的时候，桥墩这边已经开始干活了，李山河和张老五两个人在水里搬石头，全身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和水溅起来的泥水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哪是哪。
“二叔你这怎么自己先下去了，”彪子话没说完，已经一脚踏进了水里，“我来我来，你上去指挥，我下去搬。”
“少废话，人多干得快，都下来。”
强子他们二话不说，一个个下到浅滩里，按着李山河说的位置，开始搬石头、垒缺口、拿木桩子固定，分工明确，干得很快。
雨一直下，大家淋在里头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把两处最险的缺口用大石头和木桩堵好了，又顺着桥边把松动的台基加固了一遍，整整干了小半个下午才算收工。
回来的时候，全村的壮劳力都是一副落汤鸡的模样，彪子的棉袄重得往下坠，走路都费劲。
进了院子，王淑芬和田玉兰早就备好了热水，一人一盆，吴白莲那边熬了一大锅姜汤。
彪子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皱着脸。
“二叔，这姜太老，辣得慌，能不能换酒喝。”
话音刚落，刘晓娟从旁边走过来，在彪子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喝什么酒，你那棉袄先脱下来换上，着凉了谁照顾你，我还有一堆活没干呢。”
彪子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把姜汤喝完了，一滴没剩。
李山峰在旁边偷笑，被彪子看见了，威胁地眯了眯眼睛，李山峰立刻把头别过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雨在傍晚的时候停了，天色透出一点淡淡的橙红，后山的林子里冒出了湿漉漉的水气，整个村子都是泡在雨水里新鲜出来的泥土气息。
第二天早晨，四妮儿说什么也要上后山去捡蘑菇，说昨天那场大雨，后山的松茸肯定出来了。
李山河想了想，反正后山的事儿他也熟，就带着她和李山峰一块去了。
三个人，一人背一个筐，大黄在前头跑，顺着昨天踩过的路往山腰走。
四妮儿是真会找蘑菇，她沿着松树根底下仔细翻，一找一个准，不一会儿就在筐底铺了一层油光水亮的松茸，又在背风的树根旁边找到了一丛鸡油菌，捡得手都没停过。
李山峰跟在旁边，逢蘑菇就抓，抓了三四朵塞进筐里，被四妮儿凑过来一看，脸就皱起来了。
“哥，这个不能要，有毒的。”
李山峰往自己筐里一看。
“啥，哪个有毒。”
四妮儿把那两朵顶上带着一圈白点子的蘑菇夹出来，扔到旁边的草丛里。
“这个，你没看这顶上的点子，白点子的蘑菇十有八九有毒，吃了肚子疼。”
“那怎么分辨哪个没毒哪个有毒。”
“你跟着我走，我指哪个你拿哪个，你别自己乱抓。”
李山峰哦了一声，乖乖跟在四妮儿后头当起了搬运工。
大黄在松林里钻了一圈出来，嘴里叼着两只林蛙，跑到李山河脚边，仰着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好狗。”
李山河拍了拍大黄的头，大黄摇摇尾巴把那两只林蛙放在地上，又钻回林子里去了。
四妮儿那小筐采满了，又借了李山河的大筐，总共弄了大半筐松茸、一小把鸡油菌，还有几株肥嫩的榆黄蘑。
下山的时候，李山峰背着筐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嘟囔。
“这些蘑菇能卖多少钱。”
“你想卖。”
“四妮儿说松茸在镇上能卖五毛钱一斤，县城能卖到一块钱一斤，”李山峰搓着手，“咱们这筐要是都是松茸，能卖好几块呢。”
“你倒是会算账。”
李山河在他后头走着，听着弟弟认认真真盘算那点钱，心里觉得挺好笑，但没打断他。
“那还不如跟四妮儿好好学，下次上山采蘑菇你自己能看，不用她帮你挑，采的量也能多一倍。”
李山峰想了想，把头扭回去。
“四妮儿，你教我呗。”
四妮儿走在最后头，听见这话，停下来想了两秒。
“可以，但是要收学费。”
“啥学费。”
“你上次把我两个大白兔奶糖吃了，你先把那两颗还给我。”
李山峰张嘴想说没有，被四妮儿笃笃笃地盯着，慢慢把那股气又咽回去了。
“行，等我攒到了给你。”
傍晚吴白莲把那筐蘑菇拣了一遍，洗干净，往灶台上那口还没换的老铁锅里倒进去，加上三棵大葱和后院现杀的半只小鸡，炖了满满一锅，盖上锅盖，开了小火慢慢咕嘟。
那个香味从灶房飘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去，飘到大门外头，引得隔壁老孙头家的鸡跑到门口来转了两圈。
王淑芬把锅盖掀开，往里头加了一勺盐，转头喊。
“开饭了，都进屋来，别磨叽。”
李山峰第一个冲进来，搬起板凳坐到桌子旁边，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眼睛亮堂堂的。
彪子拍着肚子跟在后头，往桌子旁边一坐，低下头凑到锅边猛吸了一口气。
“这味儿，我饿了一天了就等着这顿。”
“饿你了活该，谁让你中午不好好吃饭，”刘晓娟把一摞大碗搁在桌上，“先给萨娜姐和琪琪格姐盛，她们两个先吃，你等着。”
彪子把往锅边凑的脑袋收了回去。
“行行行，先给婶子盛，我等着。”
李山河在角落里洗了把手，在桌边坐下来，看着一家人叽叽喳喳地围着这一桌饭转，热腾腾的鸡炖蘑菇的香气把小半个堂屋都笼住了。
他刚伸手拿起筷子，就听见门外头有人敲门。
彪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看了李山河一眼。
“这时候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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