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儿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赵虎亲自赶车,车板上搁着两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盒子阿云爱吃的桂花糕。
沈婉儿从偏院出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云还没睡醒,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江澈站在后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通州的庄子不大,但清净。院里有棵枣树,秋天结的枣子还没摘完。你去了正好赶上。”
“厨房的地窖里存了过冬的白菜和萝卜,米缸是满的。”
“隔壁住着一户姓周的老夫妻,男人腿脚不好,女人会做针线。有什么事找他们就行。”
沈婉儿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看了江澈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她抱着阿云上了马车。
阿云被放进车厢里,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扒着车窗往外看。
看见江澈站在门口,咧开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伯伯再见!伯伯记得来看阿云!”
江澈冲她挥了挥手:“阿云乖,到了通州听娘的话。”
“阿云最听话了!”小姑娘用力点头,小揪揪跟着一颠一颠的,“伯伯你要给阿云带糖葫芦!”
“好。”
马车动了。赵虎一抖缰绳,两匹老马拉动车子,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出去很远。
沈婉儿没有回头。
阿云一直趴在车窗上,冲江澈挥手,小手挥了很久,直到马车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江澈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晨风吹过来,卷起他袍子的下摆,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转身进了府门。
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赵羽已经等在里面了。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纸张泛黄,墨迹新旧不一。
暗卫的人这十天没干别的,把张文远一脉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江澈在桌前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
“说吧。”
赵羽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张文远,山西平阳府人,崇祯十五年三甲进士。现在的家产——京城三进大宅一座,通州良田五百亩,平阳老家宅院两处、田产三百亩。汇通票号存银一万二千两。”
江澈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通州的五百亩田,是从一个叫刘老实的农户手里弄来的。”
赵羽把一份口供推过来,“这是刘老实的儿子刘大的口供,属下亲自录的。”
江澈拿起来看。
刘大的口供写得很直白:他爹有块祖上传下来的水浇地,二十亩,地里还有一口井。
张文远派人来买,扔下十两银子就要收地契。刘老实不干,告到通州县衙。
县太爷升堂问了两句,判他诬告良绅,打了二十板子。
刘老实被抬回家,当夜吐了血,没几天就死了。那二十亩地还是归了张文远,一分没多给。
“十两银子,”
江澈把口供放下,“买二十亩水浇地,还搭一条人命。张文远这买卖做得够精的。”
赵羽又推过来一份卷宗。
“这是徐朗的。他在京城开了三家当铺,挂在别人名下,实际都是他出钱。
经营的路数一样——来人当东西,故意把价往低了压。
一幅宋代的字画,市面上值二百两,他给二十两。
不当你滚,反正京城当铺多的是——但急用钱的人等不起。”
江澈端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自己续了一杯。
“还有吗?”
“有。”赵羽翻开第三份卷宗,“这是最关键的一份。”
“徐阶案发前一个月,张文远派人往徐府送过一个木匣子。
属下找到了当时抬箱子的脚夫,姓王,叫王老三。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木匣子特别沉,两个人抬都费劲。
到了徐府门口,徐府的人接进去,连脚夫都没让进门。”
江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银子不会发出铁疙瘩的声音。”
“对。”
赵羽点头,“所以木匣子里装的很可能不是银子,是别的什么东西。”
“金条?”
“不像。金条也发不出铁器碰撞的声音。”赵羽顿了一下,“属下怀疑是火器。”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卷宗上。
张文远,一个七品编修,三年之内升到五品侍读学士,买宅子置田地,儿子在京城横行霸道。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但江澈没有急着动他。
“还不够。”
“这些东西只能扳倒张文远,扳不倒他背后的人。我要知道除了张文远,还有谁在幕后操纵这场弹劾。”
赵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属下已经锁定了三个人。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崇古、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先达、户部侍郎钱伯庸。”
“双面细作。”
江澈冷笑了一声,“周景山和徐阶他两头押注,哪边赢了都不吃亏。这种人倒是活得好。”
赵羽继续说道:“王崇古是张文远的上司,张文远的升迁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李先达在都察院,是刘铮的左膀右臂,弹劾周悍的那道奏疏就是他起草的。
这三个人加上张文远,正好串成一条线——翰林院起草弹劾奏疏,都察院联名上奏,户部在背后提供资金。”
江澈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钱伯庸是户部侍郎,管的是朝廷的钱袋子。他在户部待了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经历了两任尚书。”
江澈转过身,“户部的账目他比谁都清楚。你说一个在户部待了十二年的人,想从朝廷的账上做点手脚,难不难?”
赵羽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子的意思是——顺着钱伯庸查户部的账?”
“不是查户部的账。”江澈摇了摇头,“是查他经手过的每一笔钱。军饷、河工、赈灾、修城,一笔一笔地查。我不信一个两头押注的人,手上会干净。”
“属下明白了。”赵羽合上本子。
“张文远先别动。”
江澈重新坐下来,“让他继续跳。他跳得越高,拉下水的人越多。我要的不是一个张文远,是他身后那一整条线。贺辅贞的债,是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赵羽收起桌上的卷宗,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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