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弹劾,是劝谏。”
张文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措辞十分讲究,通篇没有一个罪字。
但每一句话都在说太上皇行为不检。
赵明义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折子上来回扫了几遍,咬了咬牙:“张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
“事成之后,五百两银子。”
张文远竖起五根手指,“另外,翰林院下一个侍读的空缺,我替你想办法。”
赵明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可是万一皇上……”
“皇上不会把你怎么样。”
张文远打断他,“皇上现在最怕的就是落人口实。你劝谏的是太上皇,不是他。他要是因为这件事处置你,朝野上下都会说他袒护太上皇、不敬言官。这个名声,他担不起。”
赵明义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把折子收进了袖子里。
张文远送走赵明义,回到书房。
徐朗还坐在那儿,脸色已经好了些,但眼神还是飘忽不定。
“爹,赵明义靠得住吗?”
“靠不住。”
张文远坐下来,端起茶碗,“但没关系。他只是一个开始。”
“什么意思?”
“明天赵明义上折子,皇上肯定会压下来。后天再上三个人,皇上还是会压。大后天我亲自上折子,他压还是不压?”
张文远冷笑了一声,“他压一次两次可以,压三次五次,朝野上下就会说他独断专行、不听劝谏。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那些清流自己就会跳出来。”
五日后,早朝。
江源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几道折子,都是户部和兵部的日常事务。
他一道道批了,殿内气氛平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众卿还有何事?”江源扫了一眼殿下。
赵明义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双手捧着笏板,手心全是汗。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声音有些发紧。
“臣,翰林院编修赵明义,有本启奏。”
江源看了他一眼:“讲。”
赵明义从袖子里掏出折子,双手举过头顶。当值太监接过去,展开,念了起来。
“臣闻,天子以德化民,太上以身作则。今太上皇虽已传位,然位尊九五,德配天地,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
念到这里,殿内还是一片平静,这种拍马屁的开头,每天都能听到。
但当值太监继续念下去的时候,殿内的气氛渐渐变了。
“……臣闻坊间传言,太上皇近日收纳一寡妇入府。据闻该妇以卖花为业,携幼女寄居檐下,姿色颇佳。太上皇以万乘之尊,纳此等女子于私邸,臣不敢言其非,然恐有损圣德……”
“寡妇”“卖花女”“携幼女”——这几个词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站在前排的几位尚书互相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各异。后面的小官们更是交头接耳,嗡嗡声越来越大。
江源坐在龙椅上,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但他没有发作。
当值太监念完了折子,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龙椅上的年轻皇帝。
赵明义跪在大殿中央,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江源没有立即说话,沉默了片刻,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明义。
“赵编修。”
江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太上皇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义愣了一下,他原以为皇上会勃然大怒,或者直接驳回折子,没想到问出这么一句。
他硬着头皮答道:“臣……臣是听坊间传闻。”
“坊间传闻?”
江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朕的朝堂,什么时候成了听传闻议事的地方?”
赵明义的头磕得更低了:“臣……臣……”
“赵编修,朕问你,你亲眼见过太上皇府里有寡妇吗?”
“臣……不曾。”
“你亲耳听太上皇说过他收纳了什么人吗?”
“不曾。”
“那你凭什么写这道折子?凭你在茶馆里听说的闲话?还是凭你在大街上听到的碎嘴?”
江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赵明义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恢复了平静。
“退朝。”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赵明义跪在大殿中央,浑身发抖,不敢起来,还是旁边的官员拉了他一把,他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殿。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早朝,又有三名御史联名上奏,措辞比赵明义激烈得多。
折子里直接写了“太上皇若不能自律,恐陛下为难”这样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上皇行为不检,你当皇帝的不闻不问,是为不孝;你要是管了,就是不敬太上皇。横竖都是错。
江源再次按下不表,当场退朝。
但他回到御书房,摔了三个茶杯。
第三天,张文远亲自出马。
他没有直接弹劾,而是以劝谏的名义上了一道折子。
折子写得很长,用词极其讲究,通篇没有一句冒犯的话。
反而处处在夸江源孝顺、夸江澈英明,但夸完之后话锋一转。
“然太上皇功在社稷,位极人臣之上。
正因其德配天地,更应谨言慎行,为万民表率。
今寡妇入门,名不正言不顺,虽太上皇圣明烛照,必无失德之举,然悠悠之口不可不防,天下人言不可不畏。
臣等冒死劝谏,恳请太上皇以大局为重,将沈氏遣出府邸,以正视听。
臣等虽死,亦含笑九泉矣。”
这道折子写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连江源看完都挑不出毛病。
他把折子摔在桌上,脸色铁青,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父皇,这些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江源咬着牙,“朕这就下旨,把张文远罢官免职!”
“你罢了他,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跳出来。”
江澈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神色平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道折子写得多好啊,字字句句都在替我着想,替朝廷着想。你拿什么理由罢他?劝谏有罪?”
江源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江澈。
“父皇的意思是……张文远背后有人?”
“嗯!”
江澈站起来,走到御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
“我要是翻脸,把张文远抓了,他们就说我是恼羞成怒、以权压人,所以这场仗,他们怎么打都不亏。”
江源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
江澈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江源。
“让她走。”
江源愣住了:“父皇!”
“让她走。”
江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真的走。赵羽,你过来。”
赵羽从门口走进来,躬身站定。
“你安排沈婉儿和阿云去通州的庄子上住几天,对外就说已经被遣出府了。”
赵羽犹豫了一下:“主子,沈姑娘那边……”
“我去跟她说。”
江澈的眼神暗了暗,“这笔账,我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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