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上皇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赵羽跟着江澈进了书房,关上门,点上灯。
江澈脱了马褂,挂在衣架上,在书桌前坐下,端起茶壶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赵羽站在桌边,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主子,”
赵羽先开口了,“要不要把张文远抓了?”
江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赵羽听出了底下的寒意。
他跟了江澈二十多年,知道这人说话越平静,心里的火越大。
琉璃厂徐朗伸手去拉沈婉儿的那一刻,赵羽看见江澈的手指弯了一下,那是握刀的动作。
如果当时不是在大街上,不是抱着阿云,如果不是要维持那层身份,那一掌就不会只是格开徐朗的手那么简单了。
“徐阶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藏在暗处。这个徐朗敢这么嚣张,说明他们觉得自己还没输。”
江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灯火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去查查徐朗这些年干了多少缺德事。人证、物证全部落实。”
赵羽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徐朗回到府里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张文远正在书房里练字,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毛笔顿了一下,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印。
他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衣裳凌乱,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折扇也没了。
“怎么了?”
徐朗踉跄着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
“爹,有人欺负我。”
张文远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毛笔,绕过书桌走到徐朗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说清楚。”
徐朗把琉璃厂的事说了一遍,只是经过被他改得面目全非。
他说自己好好地走在街上,无缘无故被人拦住,对方还动了手,家丁被打伤了两个。
“那女人长得确实标致,爹你是没看见——不对,这不是重点。”
徐朗擦了把汗,“重点是那个男人身边有个跟班,那人亮了一块暗金色的令牌,上面写着一个暗字。
爹,暗金色的令牌啊,整个京城除了暗卫还有谁用那种东西?”
张文远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趟,忽然停住,转过身盯着徐朗。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徐朗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仔细说。”
徐朗挠了挠头,努力回忆,说是四十来岁的模样,个子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棉袍,外面罩了件青黑色的马褂。
具体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人站在那儿的时候浑身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势。
不像个做买卖的,倒像是……倒像是在哪儿见过。
张文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说他的跟班亮了暗卫的令牌?”
“对,暗金色的,绝对是暗卫的人。”
“暗卫的人跟着他,他身边还带着女人孩子——”
张文远自言自语地说着,忽然眼睛一亮,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握住徐朗的手腕:“你碰那个女人了?”
徐朗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地说:“我就是想请她喝杯茶,没碰着,那人挡着,我没碰着。”
“真没碰着?”
“真没碰着!”
张文远松开儿子的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脸上阴晴不定,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徐朗摇头。
张文远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太上皇。你拦的是太上皇的路,伸手要拉的是太上皇身边的女人。”
徐朗的脸彻底白了。
“什么?不可能!太上皇怎么会穿成那样在大街上乱逛?”
“怎么不可能?”张文远冷笑了一声,“当年他在杭州的时候,还扮成商人去茶楼听书。这人从来就不守规矩。”
徐朗的腿软了,扶着桌沿才没坐在地上:“爹,那……那我怎么办?”
“他要杀你,当场就杀了,不会让暗卫的人放你走。”
张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
“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徐朗的脸从白变成了灰,张文远睁开眼睛,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里既气又心疼。
这是他独子,从小惯坏了,走到哪儿都趾高气扬,终于踢到了铁板。
但事已至此,骂也没用。
“去,把赵明义给我请来。”
徐朗一愣:“赵明义?翰林院那个赵明义?”
“对。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赵明义来得很快。
他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比张文远低了两级。
平日里跟张文远走动不多,但两人是同乡,都是山西平阳府人,在京城的老乡会上见过几次,算是点头之交。
深夜被请到张府,赵明义心里犯嘀咕,但脸上没露出来。他坐在客厅里,端着茶碗,等着张文远开口。
张文远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徐朗在琉璃厂的事说了一遍。
赵明义听完,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张大人,令郎这是……这是捅了天了。”
“我知道。”
张文远叹了口气,“赵老弟,我叫你来不是诉苦,是想请你帮个忙。”
赵明义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张大人请讲。”
“太上皇收纳寡妇入府的事,你知道吧?”
赵明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听说过一些。”
“那个女人姓沈,是个卖花的寡妇,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儿。住在太上皇府里快一个月了,这事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张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请你,明日早朝上一道折子。”
赵明义的脸色变了:“弹劾太上皇?张大人,你这不是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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