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喇忽剌端坐主位，看着三人各执一词，心底满是烦躁。
卫拉特四部，数十年面和心不和、貌合神离，往日无存亡危机之时，就能为了些许草场、水源争执不休，彼此算计；
如今灭顶之灾近在咫尺，部族存亡悬于一线，这些人竟然还在各执一词，私心作祟。
一盘散沙，如何能抵挡那几乎整合了整个草原的大明？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烦闷，放缓语调：
“我的安达们，明人已尽占南疆，兵锋直抵天山脚下，其势汹汹，你我皆知。争吵与侥幸，皆无济于事。”
“依我之见，如今唯有趁大明西征新胜、立足未稳，集中四部兵力拼死一战，方能为我们卫拉特搏一线生机！”
他目光灼灼的看向拜巴噶斯，希望这位名义上的盟主，在此刻能拿出一些担当。
而拜巴噶斯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缓缓开口。
“哈喇忽剌台吉所言，恐怕不妥！”
“诸位不妨自问，我们四部舍弃旧怨、缔结盟约，抱团立足草原，究竟是为何？”
“是因为喀尔喀部落东侵、罗刹蛮夷北逼、哈萨克部族西犯，我们四面皆敌，单打独斗必亡，抱团结盟尚有一线生机。昔日结盟合力，是为绝境求生！”
“可如今局势已然彻底不同，如今大明一统草原南疆，四十万精锐两路压境，其兵威之盛，其国力之强，绝非昔日喀尔喀或哈萨克可比！”
他猛地看向哈喇忽剌，目光锐利：“这般绝境之下，哈喇忽剌台吉，请你告诉我，哪怕我们四部摒弃私怨，倾尽族中老幼，又能有几分胜算？”
“既然结盟亦难求生，又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旁人野心，拖累全族老小陪葬？”
说到这里，他目光瞟了一眼坐在主位的哈喇忽剌台吉，所指之人，不言自明。
“事已至此，我认为，不如即刻遣使赴明，向大明皇帝上表，纳贡称臣，归顺大明！”
“中原历代帝王，向来善待归降藩部、臣服远夷。只要我等诚心归附、发誓效忠，不叛不逆，大明必然会厚待我等，甚至可能授予官职爵位，许我们依旧放牧草原、安稳度日。”
“这，难道不比举族血战、玉石俱焚要好上千百倍？”
“盟主所言，深谋远虑，句句在理！”
达赖台吉当即附和点头，脸上满是认同，朗声说道：
“昔日强汉盛唐之时，塞外诸部内附归降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匈奴之休屠王、浑邪王，突厥之阿史那社尔……哪一个不是率部归唐后，得保部众，甚至位列公卿，名垂青史？”
“如今大明鼎盛，如日中天，我等顺势归降，非为畏战，实是为保住族人老幼，保我血脉不绝。”
这一席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众人。
帐内再也没有人出声反驳，就连最是激愤的和鄂尔勒克，也只是胸膛起伏，再也说不出“死战到底”的话来。
四十万大明铁骑！
那是一个让人光是想想就感到绝望的数字。
大势倾颓，人力不可逆。
哈喇忽剌闭上眼睛，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心中有万般不甘。
他是雄心勃勃的准噶尔珲台吉，他曾梦想着统一卫拉特，恢复也先太师的荣耀。
但是达赖台吉说得对，拜巴噶斯的选择虽然令人不齿，但相较于杀伐不休的哈萨克、残暴掠夺的罗刹人，大明无疑是最好的归宿。
帐中沉默了许久，哈喇忽剌睁开眼，眼底深处那簇不甘的火苗已然熄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
他伸出大手，端起面前残余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银碗被他重重地掼在案几上，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目光扫过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三位台吉，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长生天不再眷顾草原的苍狼，雄鹰的翅膀，撞不破明军的火枪和大炮。明人兵甲之盛，军力之雄，我们都看在眼里，为了部族延续……归附大明，或许是唯一的选择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便依拜巴噶斯台吉所言，遣使前往南疆明军大营，再入京城，向大明天子纳贡称臣。”
拜巴噶斯见他松口，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开口，试图化解众人心中的抵触：
“诸位可曾想过，大明大举西征，平定南疆，真的会就此止步于天山脚下吗？
“那哈萨克汗国，疆域广阔，其地北接我准噶尔牧地，西连里海，控扼着通往西方的商路要道。以那位大明皇帝开疆拓土的雄心，怎会对这片土地无动于衷？”
帐中几人呼吸微微一滞，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来。
和鄂尔勒克猛地抬起头，“拜巴噶斯，你的意思是……？”
“我等世代游牧于此，对于天山南北、草原戈壁、直至哈萨克草原的山川地形，部落分布、风土人情，了如指掌。”
“他日，若大明皇帝陛下有意西顾，兵锋指向哈萨克，或是北边贪婪的罗刹人，我等大可效仿当年蒙古探马赤军，为大明前驱！借大明兵威，连本带利，讨还回来！”
达赖台吉闻言，圆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兴奋：
“拜巴噶斯台吉这话，倒是点醒了我！那哈萨克贾尼别克汗的子孙，百年来欺我等太甚！若大明皇帝愿发天兵，我愿为前驱，踏平他们的帐篷，夺回我们的牧场！”
和鄂尔勒克沉默片刻，一番权衡之后，缓缓颔首，语气带着草原汉子的刚烈：
“只要能保全部族存续，为枉死的族人报仇，我土尔扈特部绝无二话，这刀，可以为大明皇帝而挥！”
看见众人就此达成共识，哈喇忽剌沉声问道：“既然议定归降出使，那派谁前往大明最为妥当？”
拜巴噶斯略一思忖，“哈喇忽剌台吉，你的长子僧格，曾多次出使喀尔喀，通晓蒙古、突厥、乃至一些汉话，机敏果敢，身份尊贵，可为正使。”
“我部台吉阿拉善，熟知西域乃至哈萨克地形道路，精明干练，可为副使，辅佐僧格。二人同去，既能妥善应对，也能向大明展示我四部并非无用之辈。”
众人纷纷点头，拜巴噶斯又补充道：“此番出使，贡品不仅要厚重，还要投其所好。大明皇帝陛下，富有四海，奇珍异宝未必入眼，但听闻其偏爱西域佳丽与美玉。”
“我们可精选容貌最盛、精通歌舞的西域处子十名、极品和田美玉数方，另备西域宝马十匹，金砂、皮毛若干，不求价值连城，只求用心至诚。”
“就依此计。” 哈喇忽剌拍板定论，
“我等愿如漠南、漠北诸部旧例，归顺大明皇帝陛下，接受册封，划定牧区，接受大明官员治理，但不得强行分割迁徙我等族人。”
“此外，我四部勇士，愿为大明皇帝陛下鹰犬，征讨不臣。尤其是西面哈萨克、北面罗刹，此二寇与我等有世仇，若天兵西征，我等必为前驱，效死尽力！”
这些话语看似是归降的条件，实则不过是为部落保留体面的说辞。
草原之上强者为尊，众人心中都清楚，大势所趋，再无转圜余地。
拜巴噶斯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目光望向南方天山的方向，沉声道：
“事不宜迟，即刻着手筹备贡品与行装。十日后，正副二使便启程南下，前往阿克苏明军大营，拜见大明西军大都督，再择路赶赴京师觐见大明天子。”
“愿我等部族，能在这场大变之中，寻得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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