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在铁盆里噼啪作响。
火星明灭,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阴晴不定的面孔。
拜巴噶斯慢悠悠端起手边的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马奶酒,这才开口:
“哈喇忽剌台吉,依我之见,明人此番大举西征,兵锋所向,自始至终,都对准了南疆的叶尔羌与吐鲁番。”
“那阿都剌因、拉提甫父子,狂妄自大,屡次屠戮往来明商,甚至截杀大明戍边将士,犯下累累血债。大明皇帝震怒,这才兴师讨伐,是为复仇,也是为立威!”
他抬眼扫过帐中众人,带着几分侥幸:
“我卫拉特四部世代居于北疆草原,逐水草而居,与中原朝廷无旧怨、无纷争,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按道理,明人既已复仇,未必会再启战端,劳师远征我……”
这话刚落,主位之上的哈喇忽剌便骤然出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不善,
“拜巴噶斯!”
“你这话太过侥幸,简直是自欺欺人!”
“你和硕特部的牧地紧贴大明新得的西疆边境,是最靠近南疆的部落,直面大明的兵锋,你本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眼下的凶险,怎么还能说出这般安稳糊涂话?”
“你当真以为,明人那野心勃勃的皇帝,会单单放过我卫拉特?”
哈喇忽剌眉头紧蹙,心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莫不是忘了?前年明军征伐吐鲁番,出兵西域之初,我们四部还曾联名遣使,以‘居中调停’为名,试图插手战事,延缓明军兵锋!”
“虽言语礼数周全,未曾公然不敬,可终究是干预了大明用兵,在其皇帝眼中,这难道不是不敬?”
他越说,声音越是低沉,“再者,此前叶尔羌汗不过是遣使往来之时,言语有些狂妄,便惹得大明皇帝龙颜大怒,发兵征讨,落得个举国被伐、亡国灭种的下场!”
“如今大明刚平南疆,数十万得胜之师兵威正盛,锐气难当,正是借势立威之时。”
“若是有心追责旧事,只需给我们安上一个‘勾结叶尔羌余孽’、‘暗助叛部、图谋不轨’的罪名,我卫拉特四部便是百口莫辩,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届时,兵祸连结,大难临头,你和硕特部首当其冲,拜巴噶斯,我的盟主,我的安达,到了那时,你告诉我,你和你帐下万千部众,要如何自处?”
“这......”
一番话直击要害,拜巴噶斯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面色发白,唇瓣动了动,终究是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言辞。
帐下侧席,杜尔伯特部首领达赖台吉见状,却是嘿嘿轻笑一声,圆脸之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哈喇忽剌台吉,拜巴噶斯台吉,争这些对错是非,毫无用处。”
“是福是祸、是战是和,那由不得了我们,与其在这里猜测明人的心思,或是追悔往日,还不如想想:
“我们要不要与大明开战?”
“若是开战,我们打不打得过?”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矮几,
“叶尔羌汗阿都剌因,坐拥二十万铁骑,雄霸南疆绿洲百年,自认关隘险峻、兵甲强盛。可结果呢?大明西军一出,摧枯拉朽,不过半年多光景,百年汗国便烟消云散。”
“反观我们卫拉特四部,就算把各部的老底掏空,把所有能骑马的男子,哪怕是半大孩子和老人都算上,倾尽全力,又能凑出多少可战之兵?”
“十万?还是二十万?”
达赖台吉看着几个台吉,无奈的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就算我们真的举族为兵,又能抵挡那如狼似虎的明军多久?一个月?三个月?
“好,就算我们侥幸能撑住一时,北边伺机而动的罗刹人,西边虎视眈眈的哈萨克人,只会像嗅到血腥的豺狼,立刻扑上来,撕咬我们的后背,抢夺我们的草场、牲畜和女人!”
“到那时,前有大明精锐压境,后有邻邦豺狼环伺,腹背受敌、四面皆困,我们又能撑到何时?”
这一番话,彻底戳破了所有人的侥幸。
哈喇忽剌、拜巴噶斯,乃至一直沉默的土尔扈特部首领和鄂尔勒克,都垂下了头颅,眉眼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颓然。
就在众人默然叹息之际,土尔扈特部首领和鄂尔勒克猛地抬首,声音沙哑,
“打不过也得打!”
“不打,难道就像被驯服的野马一样,自己走进明人的马圈?你们别忘了叶尔羌人的下场!”
“诸位当真甘心做大明的顺民?甘心把祖辈流传的千里草场拱手交出?甘心远赴京师,向中原皇帝俯首磕头、摇尾乞怜?”
“我土尔扈特的先祖,是随着孛儿只斤征服过四方的勇士,是驰骋草原百年的苍狼!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土尔扈特的数万儿郎,宁可战死,也绝不跪着活!”
“你说的倒是慷慨激昂,轻易得很!”
达赖台吉瞪着这个莽夫,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他都不理解这蠢货是怎么当上台吉的,是不是马奶酒喝多了。
“和鄂尔勒克!动动你的脑子!光靠血勇,能当饭吃,能挡得住明人的火枪大炮吗?”
“如今大明兵威之盛,百年未有!自辽东至青海,自漠南至漠北,再到这西域南疆,阿尔泰山以东,所有强大的草原部落,科尔沁、察哈尔、喀尔喀、叶尔羌……”
“哪一个不曾雄霸一方?如今哪一个不是烟消云散,或降或亡,尽数归明!放眼周边,除了我们卫拉特四部,还有任何势力能与大明抗衡吗?
“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
“再说了,你们可知晓,大明在漠北草原的兵力,有多少?”
达赖台吉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声音微微发颤:
“整整三十万铁骑!三十万!”
“这还不算刚刚踏平了叶尔羌,正在南疆休整、兵锋正盛的那十几二十万西军精锐!两路大军相加,那就是足足四十万披坚执锐、粮草充足的虎狼之师!”
“一旦他们两路合围,南北夹击,我们拿什么去拼?”
他颓然放下手,声音低了下去,
“若是败了,难道真的要举族西迁,投奔百年世仇哈萨克?或是北上依附沙俄罗刹,做那些强盗的附庸?”
话语落地,帐内无人应声,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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