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拉特联盟,在大明的记载中,一般唤作瓦剌或者漠西蒙古。
其主要由四个部族组成,四部牧地沿天山、阿尔泰山一线东西铺开、错落分布,各守一方、各据一地,像四根楔子钉在北疆。
和硕特部,驻牧于额敏河两岸至天山北麓东段、巴里坤广阔草原,是四部之中人口最众的部族,东邻大明哈密旧壤,距离大明疆域最近,接触最为频繁。
他们与东边的汉人、商人往来最多,对中原的强盛认识的更清楚。
准噶尔部,游牧于伊犁河谷、天山北麓西段及塔尔巴哈台山以南,牢牢掌控中亚东西商贸要道,物力雄厚。
杜尔伯特部,分布在额尔齐斯河中上游、斋桑泊及雅尔草原,位置偏西,直面百年世仇哈萨克汗国,常年戍守西疆,是卫拉特联盟的西部屏障。
土尔扈特部,驻牧于塔尔巴哈台山北麓东段、额尔齐斯河上游北岸,地域偏僻、草场有限,北边紧邻西西伯利亚的沙俄哥萨克据点,既要抵挡北边哥萨克人的劫掠,还要应对东边喀尔喀人的骚扰,数面受敌,实力最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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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部之内,以和硕特部最为特殊,其先祖乃是成吉思汗之弟哈撒儿的直系后裔,坐拥黄金家族旁支血脉,名分尊贵、故而被四部共同尊为名义上的盟主。
可若论实打实的军事实力、财力物力,准噶尔部稳居四部之首,可战控弦之士不下五万之众。
再加坐拥伊犁河谷这片西域最富庶的草场与商路,钱粮源源不断,对其他几部形成了不小的压力。
四部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世代联姻与世代仇杀交织,恩怨说不清道不明。
然而,内部矛盾在倾覆压顶的外部威胁下,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若是循着原本的历史轨迹,这松散纷乱的卫拉特联盟,终将在准噶尔部的强势征伐与吞并之下,逐步走向统一,最终建立强盛一时的准噶尔汗国。
从十七世纪直至十八世纪中叶,崛起的准噶尔汗国,将会成为中原王朝最棘手的边疆巨患,历经康雍乾三朝更迭,耗时近七十年的持续征战,方才得以彻底平定、根除边患。
而土尔扈特部,将在准噶尔部的步步紧逼下,被迫远走伏尔加河流域,开启长达百余年的异乡漂泊;和硕特部则会南下青藏高原,建立和硕特汗国;
但此时此刻,历史已然彻底拐入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岔路。
本该崛起雄霸西域的准噶尔汗国,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强势席卷南疆、兵临天山、掌控西域的,是再度鼎盛的大明王朝。
……
乌鲁木齐草场腹地,
一座规模宏大、宽敞的蒙古大帐,便是哈喇忽剌坐镇此地的行辕。
大帐之内铺设着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四周帐壁之上,挂满了图案繁复、色彩浓烈的西域织锦壁毯,针脚细密、配色华丽。
中间的桌面铺着洁白毡布,其上满满当当陈列着大块手抓肉、醇香马奶酒、各色风干干果、蜜饯奶食,丰盛至极。
帐中空地,篝火熊熊燃烧,架子上悬挂着一整只烤全羊,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油脂滋滋滴落,浓郁醇厚的肉香、奶香,弥漫整座大帐。
两名西域少女跪在一旁,手持弯刀,不时切下一片片薄薄的烤肉,恭敬地奉到各位首领面前。
哈喇忽剌坐在主位,面色沉凝。
左手边是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的和硕特部首领拜巴噶斯,右手边是身材魁梧、满脸风霜之色的土尔扈特首领和鄂尔勒克,下首则是神色略显阴郁的杜尔伯特部达赖台吉。
几名亲信卫士持刀立于门外,帐帘紧闭,外人不得靠近。
帐内,只有油脂滴落火中的噼啪声,以及几位首领偶尔端起银碗喝马奶酒的声音。
四个人,四副面孔,四种心思,各有顾虑。
气氛沉默而压抑,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几人心照不宣,故作从容地闲谈今冬风雪大小、各部牲畜损耗、草场长势、人畜生计。
句句皆是琐碎闲话,无人敢于率先提及大明兵压天山的危机。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想想他们为什么结盟就能明白了。
若无四面皆敌的危局,这四个纠葛百年、仇怨深重、各怀鬼胎的部族,根本不可能安稳同席、共坐议事。
前年,漠北喀尔喀蒙古的阿拉坦汗强势崛起,一统漠北草原,实力暴涨、野心勃勃,随即三度大举西征,兵锋极盛。
数次重创准噶尔部,将哈喇忽剌打得节节败退、损兵折将,兵锋一度直抵斋桑泊湖畔,准噶尔部差点被赶出伊犁河谷。
杜尔伯特部更是惨遭波及,北部大片优良草场被占,人畜死伤无数,部族元气大伤。
而在北边,沙俄哥萨克步步蚕食,不断向东推进,已经触及额尔齐斯河流域,在托木斯克、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等地建立城堡,步步紧逼,持续挤压蒙古诸部的传统游牧草场。
西边,哈萨克汗国与卫拉特,为了争夺伊犁河谷、塔尔巴哈台及雅尔(今哈萨克斯坦塔尔迪库尔干附近)等丰美草原,已进行了持续百年的血腥仇杀,双方结下血海深仇。
东西南北,四面皆敌、处处危局。
若是再不放下私怨、结盟抱团,四部迟早会被各方强敌逐一蚕食、分割吞并,彻底消亡于西域草原。
在这样的威胁下,卫拉特四部才于去年在塔尔巴哈台召开盟会,勉强搁置百年恩怨、拧成一股绳,约定今年开春合力出兵,共同西征反击喀尔喀,以求打破僵局。
结果没想到,还没等他们出发,大明就来了!
数十万大军,兵分数路,强势北伐、西征!
不到一年时间,叶尔羌亡了,南疆全境尽入大明之手;
就连漠北三大王庭也无一幸免,被明军一一踏破,首领或擒或逃,部众或降或散。
整个漠北草原、南疆,尽入大明之手,局势天翻地覆。
原本他们要攻打喀尔喀,现在喀尔喀已经被大明灭了。
原本他们担心叶尔羌从南边威胁,现在叶尔羌也被覆灭了。
这叫什么?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而入,俯身在哈喇忽剌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哈喇忽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色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轻轻抬手,示意亲兵退下。
帐中其他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微妙的表情变化,已经被每个人看在眼里。
“诸位台吉,多余的废话,我也不说了。”哈喇忽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粗犷,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
“今日召集众人齐聚此地,不为别事,只为存亡二字。”
“明人覆灭叶尔羌、喀尔喀三部、尽取南疆,漠北之地,如今兵锋直抵天山,更是直接在我卫拉特家门口筑寨驻军、安营扎寨,步步紧逼,意图已然昭然若揭。”
“事已至此,你们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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