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此事,赵彦章略一躬身,主动开口。
他今日入宫,本是为了远洋舰队一事,只是半路被陛下带偏了话题,一直未得机会禀奏。
此刻见朱由校神色稍缓,便趁势上前一步,
“陛下,臣还有要事启奏,乃是第二批远洋舰队远赴殷洲的筹备事宜。”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直言。
赵彦章语气中难掩振奋:
“自去岁天启四年秋,陛下下诏准许天下民间商会集资购造海船,组织人员随官方舰队同行,并授予贸易特许权与殷洲垦殖之权,天下海商闻风而动,响应之势空前热烈。”
“公开招募仅五个月,已有近百家海商巨贾报名,登记在册、符合远航要求的海船,已达五百余艘。此外,自愿报名随行的百姓、工匠、低级官吏乃至文人志士,经初步筛选登记,亦超过五万人,人心所向,皆愿随大明王师,开拓海外疆土。”
说完这些,他稍作停顿,语气添了几分审慎:
“不过,殷洲宣慰司副使袁默上奏,说远洋水师这边,现有的战舰与运输舰数量略显不足,恳请朝廷增补一批舰船,加配水师兵员与随营匠人。”
“毕竟五百多艘商船,五万多人的规模,光靠原有的护航力量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朱由校微微颔首,心中暗自盘算。
第一批远赴殷洲的移民、驻军已有三万余人,此番第二批再添五万之众,两次相合,大明扎根殷洲的总人口,便可稳稳突破八万大关。
八万人!
这个数字放在中原不算什么,但在万里之外的新大陆,足以扎下根来。
要知道,西班牙花了整整半个世纪,才往北美洲迁送了不到十万人,而且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军人、冒险家和传教士,普通百姓少之又少。
更多的,都是西班牙男人与当地土著女人生下的混血后代,血统混杂,彼此之间更是矛盾重重。
而且,这趟航行最重要的不是人,而是随行的那座城镇中心。
这才是朱由校真正的底牌。
一旦落地,便能使大明在殷洲成功自给自足,成为大明在殷洲永不陷落的桥头堡。
想到此处,他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
“准!告诉袁默,需要多少战舰、运输舰,需要多少水师官兵、工匠,让他列一个详细章程上来,一并呈递御前;只要于远洋有利,朕无有不允!”
“至于民间商会与百姓,船多人众,不可仓促扎堆、一并出海。可令水师分批编组,错开航期,各拨水师战船护航。一切以航行安稳为先,万万不可草率行事。”
数万人跨海远航,步步皆是险途。
这是第一次官商合作跨越重洋,是摸着石头过河,容不得半分差池。
一旦这条路走通,日后大明海运商路便可海阔天空,再无桎梏。
“臣谨记圣谕,即刻行文督办。”
朱由校抬眸追问:
“舰队全程筹备完毕,定于何时启航?”
“回陛下,” 赵彦章细细回道,“若船只检修、物资调配、人员整编顺利,可于七月底至八月初,自天津卫、登州港、松江大港三处口岸分批拔碇起航。”
“届时恰逢东南季风鼎盛,顺洋东流,洋流借力,一路畅行无阻,正常航行之下,本年岁末便可安稳抵达殷洲宣慰司驻地。”
大概需要耗时五个月!
朱由校微微颔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五百余艘船、五万余人的庞大船队,在茫茫大洋上航行一百五十日,其间风暴、疾病、海盗、迷航……风险重重。
这趟路,可不好走啊!
但相比于第一次时的茫然无措,如今已有了明确航线与前期基地,补给站点,问题应该不大!
殿内短暂沉寂,
一旁的江仲谋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份电报,递上前来:
“陛下,西部都督府的加急电报。”
朱由校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密文译稿。
江仲谋顺势立于一旁简要汇报:
“目前,西军都督府已完全收复哈密卫及旧日关西七卫全部故土,击溃当地吐鲁番附庸部落、漠南蒙古残余势力,阵斩、俘虏吐鲁番精锐骑兵两万余人,缴获战马、军械、牛羊辎重无数。”
“我军前锋精锐已攻破吐鲁番东部屏障柳城,大军正于此地休整,补充给养,待开春后天气转暖,道路畅通,即可挥师西进,一举歼灭吐鲁番部,进逼叶尔羌汗国。”
朱由校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
按照西军都督府的实力,能够取得这样的战绩并不值得惊讶。
十几万精锐,装备精良,粮草充足,又有系统出品的将领指挥,打一个小小的吐鲁番如果都费劲,那韩雄飞也该换人了。
说到此处,江仲谋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韩雄飞都督电报中另有禀奏,说是叶尔羌汗国汗王拉提甫汗,联合漠西卫拉特四部,一同派遣使臣抵达西军大营,请劝和。”
“劝和?”
朱由校眉梢一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江仲谋斟酌着措辞,缓缓道来,
“叶尔羌来使妄言,吐鲁番乃是叶尔羌的治下,愿代大明清理门户,助朝廷剿灭吐鲁番乱部。但条件是大明必须退出柳城,甚至退回嘉峪关内,将关西千里故地重新划归叶尔羌管控。
“如若应允,叶尔羌愿与大明永结盟好,共享丝绸之路之利,岁贡方物,永不犯边。”
朱由校指尖轻叩御案,话中寒气微露:
“那若是朕,不允呢?”
一句轻问,压得殿内气息骤然凝滞。
江仲谋抿了抿唇,只得硬着头皮如实回禀:
“来使放言,若是大明执意霸占柳城、西进不止,叶尔羌即刻调集二十万铁骑,挥戈东进,踏平柳城堡垒,饮马嘉峪关,以刀兵相见,让大明天子知晓,谁才是真正的西域之主。”
他又补充了几句使臣的原话,无非是一些“蛮夷之地,不劳天朝远征”“大汗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多造杀孽”之类的傲慢说辞。
句句带着狂妄自大,以天时地利要挟,暗含大明远征乏力、西线粮草难继,字里行间,皆是挑衅与威胁。
江仲谋说得小心翼翼,不时抬眼观察朱由校的脸色。
暖阁之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阵低沉的笑声骤然响起。
“哈哈哈哈——”
朱由校缓缓发笑,笑声不大,却透着寒意与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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