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朱由校心中叹了口气。
那个年轻人,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被议论、评判了三百多年。
有人骂他刚愎自用,有人说他志大才疏,有人怪他错杀忠臣,有人将亡国的罪名一盆盆泼在他身上。
可又有几个人知道,他仓促即位时,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接手的更是一个内忧外患、积重难返的烂摊子!
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铁骑屡破边墙;
朝堂之上东林党与阉党党争倾轧,彼此攻讦胜过国事;
国库空虚,太仓银不及边镇一月之饷;
而南北各省,水、旱、蝗、疫,天灾连年,百姓流离,盗贼渐起……
他宵衣旰食,事必躬亲,十七年来不敢有一日懈怠,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连过年都在处理政务;他呕心沥血,想要挽大厦之将倾,可一个人的勤勉,终究敌不过积重难返与气数将尽。
临终遗语,“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更是道尽了无尽的不甘与悲凉。
他不是亡国之君,他只是生不逢时,时运不济。
大明的气运,在万历年间就已开始走下坡路了,到了崇祯手里,已是积重难返。
不过,历史上他穷尽一生都未能守护住的大明江山,未能亲眼得见的四海升平、盛世安康。
这一世,朕就圆了他这个梦!
让他亲眼看看,大明到底可以有多强大!
让他看着大明的舰队纵横四海,看着大明的铁骑驰骋草原,看着大明的百姓吃饱穿暖,看着大明的学堂遍布城乡。
朱由校转过身,语气平静:
“过两日,大本堂休沐之时,你亲自去信王府传朕口谕,召他入宫见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必大张旗鼓,也不必穿朝服,就说是……寻常家宴,朕想与自家兄弟,说说话。”
刘若愚心头微震,连忙躬身:
“是,皇爷!”
见朱由校挥手示意,刘若愚方屏息静气,缓缓退至阁外。
刚行至廊下,便迎面撞见江仲谋与赵彦章两人联袂而来,二人皆手持文书,显然是有要事面奏。
双方在廊下相遇,微微点头致意。
刘若愚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心中暗自猜测,怕是西面战事,又有新动静了。
二人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进入东暖阁,躬身行礼:
“臣江仲谋、赵彦章,参见陛下!”
“都坐吧!”
朱由校随手指了指一旁的绣墩,语气随意。
两人倒也不客气,依言落座,将手中文书放在案上。
见陛下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江仲谋率先开口道:
“启禀陛下,新年已过,年前六部及各院、寺、监所呈报的‘天启五年至九年施政纲要’,陛下御览后发回,言及各部所定目标‘尚有斟酌余地’。臣等与内阁几位先生商议后,特来复命。”
朱由校手指轻点御案上几份文书:
“朕看过了,里面有些条目确有新意。然则,气魄不足,过于保守!”
他拿起其中一份,翻了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譬如礼部,竟然奏请五年内于全国新增开蒙社学、县学、府学总计五百余所。我大明疆域万里,生民亿兆,未来朝廷鼓励生育,人口只会愈发繁盛。”
“五年时间就修这么点?区区五百所学堂,撒下去,一省能摊得几所?简直是杯水车薪!”
朱由校说得一点都不客气,他是真的有点生气。
顾秉谦此人做事也算得上用心,就是有些太小心谨慎了,做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生怕出了差错。
教育是国本,是百年大计。
前世他见过太多“教育改变命运”的例子。
这一世,他要用教育给大明的未来铺路,要让每一个大明百姓的子弟都有书读、有学上!
五年五百所?简直是笑话!
“还有工部、户部,规划做得更是畏首畏尾,生怕把数字写高了朕会怪罪。”
朱由校将那份文书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给朕写的什么?五年新修水利工程多少处?疏浚河道多少里?修筑水泥官道多少条?那数字,朕看了都觉得寒碜!”
江仲谋和赵彦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笑。
“倒是铁路总局的规划,做得很好。”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计划未来五年,勘定并新建主干铁路十条,总长三千里,初步勾连两京十三省要紧州府,构划全国铁路网络之雏形,此志可嘉,这才是做规划该有的样子!”
他坐直身子,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下去再整理一下,让各部结合各地实情、财力、人力,重新定一个可行的目标。不要怕数字大,做规划,要务实,也要敢想。”
“朕再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各部重新呈报,你们与内阁共同审核,通过后,就从今年开始实行。朕要看到一份配得上大明天启年间的规划,而不是一份畏畏缩缩、小家子气的账本。”
“遵旨,陛下!”
两人齐声应道,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们也理解,各部都是第一次做这样的长期规划,知道陛下严谨,生怕数字写大了完成不了要担责,自然是没敢将数字写得太高。
说白了,也是想试探陛下的态度,看看陛下到底是当真的,还是走个过场。
可陛下这一关,显然没那么容易过。
至于铁路总局——
那帮人现在都快疯了!
詹逸飞在陛下的全力支持下,天天窝在电报机前,指挥各地勘测队测绘地形、规划路线。
一张张电报从京师发往各省,又从各省发回京师,昼夜不停,电报机都快冒烟了。
那可是三千里铁路!不是三千里水泥官道!
按照铁路局给出的造价,每百里造价需八十万银元左右。
三千里,便是两千四百万银元之巨!
户部的毕尚书见到这份预算时,脸都绿了,手里的账本差点没拿稳。
这几日遇见詹逸飞,就跟看见瘟神似的,绕着走。
这还只是银钱之费,据铁路总局预估,如此浩大工程,即便大量使用新式机械,所需劳役之数,高峰时恐不下三十万之众!
且开山、凿隧、架桥等险段,役作艰苦,伤亡折损恐难避免,预计可能高达三四成。
此等险重之役,断不能用大明百姓,所以,都得用土人来填。
但是,就算南洋都督府每年在南洋抓到的土人劳役够用,可光是运到大明的运费,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当然,如此巨资投入,收获肯定惊人。
铁路一修,商路通畅,光是各地商税就是一大笔进账。
于军国大事而言,兵马粮秣调运之速,更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
再者,即便险段用土人,其余大量辅助工段仍需招募当地百姓。
加之筑路所需的钢铁厂、水泥厂、砖瓦厂、木材厂……配套的工坊要建起来吧?
负责修路民夫吃饭的伙房、运输的骡马队,也要有人干吧?
这些,都能极大地促进当地的商贸发展!
至于钱——
若是真的可行,那就干!
户部拿不出钱,就找银行贷。
帝国银行的钱放在库里,也是放着,铁路修好了,还怕还不上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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