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楚辞的暗桩从清归县南部的深山里带回来的。
那个暗桩扮成了砍柴的樵夫,用三天时间翻了两座山头,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那批逃入深山的流民的营地。
楚辞将暗桩的口述记录整理成文书之后,连夜差人送到了统万城。
高炅在天亮前将文书摆上了陈宴的紫檀木长案。
陈宴翻开文书的时候,铜制油灯的灯芯刚好噼啪响了一声。
他的目光在文书上停了很久。
“多少人。”
高炅站在案前,嗓音压得极低。
“暗桩目测大约三千到四千人,分散在三个山坳里,老弱妇孺占了一半以上。”
陈宴的手指在文书上某一行字上点了一下。
“粮食呢。”
高炅的牙关咬了一下。
“暗桩混进去探了一圈,每个营地里的余粮最多只够再吃两到三天,有些老人和孩子已经开始啃树皮了。”
陈宴将文书合拢,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齐国暗谍许诺的接应呢。”
高炅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影子都没有,那些暗谍自己都被咱们抓干净了,哪里还有人去接应他们,白毛信上画的那些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让人去送死的骗局。”
陈宴靠进了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十息。
张文谦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沉稳,规律,一如既往。
他跨过门槛之后,目光扫了一眼陈宴案面上的文书,嘴唇抿了一下。
“柱国已经看过了。”
陈宴微微颔首。
张文谦在案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
“属下来之前已经想过这件事,如果柱国要属下的意见的话。”
陈宴抬了一下手。
“说。”
张文谦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派兵进山围剿是下策,那些山坳地形复杂,林深路窄,几千个老弱妇孺散布其中,兵刃一动,死伤无法控制。”
他的手指在身前微微收紧了两分。
“而且他们本质上是被蒙骗的百姓,杀了他们,其他流民看在眼里,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会碎掉一大块。”
陈宴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继续划着弧线。
张文谦吸了一口气。
“属下建议颁布自首免死令。”
陈宴的手指停住了。
张文谦的嗓音沉了下去。
“给他们一条退路,规定一个期限,期限之内下山重新登记户籍的,既往不咎,春耕口粮照常补发,田产不变,户口不消。”
他顿了一拍。
“饿了三四天的人,你给他一碗饭,他能记一辈子。”
陈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张文谦的脸上。
“你跟本公想到一块去了。”
他从案面上抽出一张空白帛书,将笔蘸了墨。
笔尖落在帛面上,墨迹铺展得极快。
自首免死令。
凡于白毛信蛊惑期间逃入山林者,自本令颁布之日起十日内,主动下山至各县衙门重新登记户籍,既往不咎,补发春耕口粮,原有田产户口一概不变。
逾期不归者,以叛逃论处。
陈宴将笔搁在砚台边缘,在帛书末尾盖上了夏州总管大印。
他将帛书推到了案面边缘。
“让楚辞在清归县先发,其他五个涉事县同步跟进。”
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面。
“另外,本公要在每一条进山的路口设一个粥棚。”
张文谦的眉心微微挑了一下。
陈宴的嗓音低了半分。
“饿了好几天的人,你光在山下贴告示他们未必信,但他们的鼻子不会骗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把粥熬浓一些,米汤的味道能飘好几里路,从山上闻到了,他们自己就会下来。”
张文谦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自首免死令以总管府的名义发出去的第二天,清归县南部那条通往深山的官道上,三个粥棚搭了起来。
大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裹着米香顺着山谷的风道一路往上飘,飘过了第一道山梁,飘过了第二道山梁。
第三天清晨,第一批人下来了。
楚辞站在粥棚旁边,看着那些从山路上摇摇晃晃走下来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背上驮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到了起皮的程度。
老汉的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粥棚前三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楚辞一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别跪了,先喝粥。”
老汉抬起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两行浑浊的老泪,嗓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石在磨。
“大人,老汉信了那些白毛信,老汉带着孙子进了山,老汉该死啊……”
楚辞将一碗热粥端到了他面前。
“先吃,吃完了再说别的。”
老汉接过碗的手抖得像筛糠,粥洒了一半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仰头就往嘴里灌。
他背上那个孩子被旁边的差役接了过去,用小木勺一口一口地喂着,孩子的眼珠子大得吓人,盯着勺子里的粥看了三息才张开了嘴。
第一批下来了三十多个人,全是老人和孩子。
第四天,第二批下来了一百多个人,有青壮年开始出现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天下山的人数都在成倍增长,到第七天的时候,粥棚前面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差役们的粥桶添了一次又一次,大铁锅里的米从早煮到晚。
楚辞站在粥棚的帐篷下面,手里捏着一份不断更新的登记簿,看着那些数字一天比一天大。
他身旁的陈五啃着一个冷馒头,声音含混。
“大人,您说柱国怎么就知道这招管用呢。”
楚辞将登记簿合拢,目光越过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流民,落在了远处那条通往山里的小路上。
“因为他从来不信刀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的嗓音低了半分。
“刀能砍掉脑袋,砍不掉肚子里的饥饿,人饿极了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但你给他一碗粥,他就什么都听了。”
第十天。
期限的最后一天。
清归县衙的案头上,楚辞将最终的自首登记汇总表整理完毕,八百里加急送往统万城。
高炅将汇总表摆上陈宴案头的时候,声音里压着一股压不住的振奋。
“禀柱国,六个县累计下山自首流民三千七百一十二人,其中发现隐匿黑户四百余口,全部重新登记入册。”
陈宴的手指在汇总表上划过那些数字,划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息。
“逾期未归的呢。”
高炅的嗓音顿了半拍。
“不到三十人,暗桩回报说都是些在山里走散了找不到路的,已经派人进山搜寻接引,预计两日内可全部带出。”
陈宴将汇总表合拢,手掌覆在了帛面上。
“三千七百一十二人,一个没杀,全回来了。”
他的嗓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棂。
春天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兵不血刃。”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张说得对,饿了几天的人你给他一碗饭,他能记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案前的高炅。
“但本公给他们的不只是一碗饭。”
高炅的头微微压低了。
陈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让人读不透的复杂。
“本公给他们的是一个选择的机会,下山或者饿死,活着或者消失。”
他走回书案后方坐下,手指在扶手上划出了最后一道弧线。
“选了下山的人,从今往后就是本公的人了,不是因为本公逼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的目光越过案面上那份汇总表,落在了墙上那幅军事沙盘上。
沙盘上代表夏州各县的小旗子,已经全部换成了同一种颜色。
“自己选的路,走得最稳。”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陈宴独自坐在灯火通明的案前,手指在那份汇总表的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户籍大清查的终章,马上就要揭开了。
三十万这个数字,将在明天的朝会上砸在所有人的头顶。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