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万城总管府的正堂大门在辰时准点被推开,铁皮木门碾过铜轨的声响沉闷而厚重。
正堂内的十六盏铜制落地灯架全部点亮,将那张黑漆长桌照得纤毫毕现,桌面上摆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帛书卷册,最上面那一卷的封面上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夏州总管大印。
张文谦第一个走进来。
他今天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官服的前襟因为急走而微微翻卷,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像是用铁条浇注过的。
他走到上首主位旁边的左首第一个位置上站定之后,双手从袖管里取出了那卷封面盖着大印的帛书,捧在胸前,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高炅从右侧的门进来,甲片在灯光下闪着冷芒,在右首第一个位置上站定。
顾屿辞,陆溟,叶逐溪依次落座。
楚辞站在末席。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肩膀处那块补丁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绣着白鹇的补子,七品文官的标志。
但他的脚上还是那双露着半截大脚趾的布鞋。
陈宴最后走了进来。
他在上首主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张文谦。”
张文谦的身体前倾了半寸,双手将那卷帛书捧到了胸前的高度。
“禀柱国,夏州全境户籍大清查的最终结果已经汇总完毕。”
他的嗓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微颤。
陈宴微微颔首。
“念。”
张文谦展开帛书,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了一遍,手指在帛书边缘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清查前,夏州在册人口为一百零七万四千余口。”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
“清查后,经隐匿户口挖掘,深山流民归附,以及前期齐国流民的补充登记,夏州现有在册人口为一百三十七万六千余口。”
他的手指在帛书上那个数字底下重重地按了一下。
“净增三十万零二千余口。”
这个数字落地的瞬间,正堂里的空气凝了一拍。
陆溟那张憨厚的大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震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叶逐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两分。
顾屿辞的眼眸里翻搅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振奋,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没有出声。
高炅的嘴角牵了一下,那张阴鸷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了一种接近于满意的表情。
楚辞站在末席,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藏着的东西很深。
陈宴将帛书接过来,手指在那个三十万的数字上缓缓划过。
“三十万口人。”
他将帛书合拢,放在了桌面上。
“这三十万人,有多少是从豪强的庄子里挖出来的。”
张文谦的回答极快。
“约十二万口,分布在二十八个县的大小豪强私庄之中,全部重新登记入册,赐予自由身,分配田产。”
陈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有多少是从深山里回来的。”
“约四千口,含自首令期间归附的三千七百余人和后续搜寻接引的散失人员。”
陈宴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剩下的呢。”
张文谦翻开帛书的第二页。
“剩余约十四万口,来源构成较为复杂,其中八万余口是此前各县在户籍登记中因种种原因遗漏或瞒报的流动人口,六万余口是新近从齐国边境自发迁入的零散流民。”
陈宴将帛书放在了桌面上,手指交叉撑住下巴。
“一百三十七万。”
他将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两遍。
“够了。”
他松开手指,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型军事沙盘前。
“这三十万人是兵源,是税基,是本公能在北境站稳脚跟的底气。”
他的手掌按在沙盘上代表夏州全境的区域上,指节上的力道将几枚小旗子压得微微歪斜。
“没有人,什么都是空的,有了人,什么都能长出来。”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末席的楚辞身上。
“楚辞。”
楚辞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分。
“属下在。”
陈宴将沙盘上那枚代表清归县的小旗子拔了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清归县的烂摊子你收拾得不错,田亩清查你打的头阵,隐匿户口你揪的最多,六个杀手你硬扛着没跑。”
他将小旗子插回了原位。
“本公提拔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旗倒了人心就散了。”
他看着楚辞的眼睛。
“你这面旗,没倒。”
楚辞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弯腰抱拳,嗓音清朗,但尾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
“属下的命和属下的官帽都是柱国给的,属下不敢让柱国的旗倒下来。”
陈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
“从今天起,清归县令的位置你继续坐着,另加一个巡察使的衔,负责监督南部六县的新官政绩。”
他的目光从楚辞身上移开,扫向了整张桌子。
“其余二十六名新提拔的寒门官员,凡在清查期间表现优异者,各晋一级,由张文谦拟定具体名单报本公审批。”
张文谦抱拳。
“属下遵命。”
陈宴的目光转向了高炅。
“明镜司此次功劳最大,暗桩的情报网络是这场清查的命脉,没有你的眼睛,本公的刀砍不到该砍的地方。”
高炅的头压得极低。
“属下分内之事。”
陈宴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令牌的正面铸着一行篆书,背面刻着苍鹰与横刀交叉的图案。
“明镜司缇骑编制从一千二百扩充到两千,暗桩编制翻一倍,经费由总管府战争国库专项拨付。”
他将令牌推到了高炅面前。
“这是本公给你的授权,拿好了。”
高炅双手将令牌捧起,一拳捶在胸甲上,声音里压着一股几乎溢出来的忠诚。
“属下誓死不负柱国。”
陈宴在主位上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
“这一仗,从剥皮揎草到凌迟首恶,从简拔寒门到攻心收服,本公用了将近一个月。”
他的嗓音低了半分。
“齐国暗谍的残余势力被连根拔起,本土豪强的脊梁骨被打断了七成,基层吏治从烂泥里被扒拉出来重新洗了一遍。”
他将手指交叉撑住了下巴。
“夏州的根基,算是初步立住了。”
正堂里所有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两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
振奋。
陈宴的目光越过那些振奋的面孔,落在了正堂大门外那一线天光上。
他忽然站起了身,大步走向了门口。
正堂的大门被他推开,春天的风从外面灌了进来,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门槛上,抬起头。
天空万里无云。
蓝得让人眼睛发涩的蓝天从东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了西方的地平线,中间没有一丝一缕的云彩,像是一块被人用刀刮干净了的巨型蓝色铁板。
陈宴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文谦跟到了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脸上的振奋在那一瞬间褪去了大半。
“柱国。”
陈宴没有回头。
“这个月下过几场雨。”
张文谦的嘴唇抿了一下,嗓音里的振奋被一种新的沉重取代了。
“属下查过各县的气象记录,自春耕开始到今日,整整一个月,夏州全境滴雨未下。”
陈宴的手掌按在了门框上,指节上的力道将木质的门框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滴雨未下。”
他将这四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张文谦走到了他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各县的春耕播种已经全部完成,但土壤的墒情在持续下降,再有半个月不下雨,麦苗就要开始枯黄了。”
他的手指在身前微微收紧了两分。
“一百三十七万张嘴,如果今年秋收颗粒无收……”
他没有把话说完。
陈宴松开了按在门框上的手,转过身,看着正堂里那些还沉浸在论功行赏喜悦中的部下们。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息,最后收回来,落在了自己脚下那道门槛上。
“老张。”
张文谦的身体前倾了半寸。
陈宴的声音低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天不帮本公,本公就自己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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