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县城南门外的官道上,血腥味在春风里弥漫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一座临时搭建的行刑台矗立在了官道与城门之间那片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麦田正中央。
台面比统万城那次更高,足有四丈,四根碗口粗的松木柱子撑着一块铺满黑布的平台,黑布的四角坠着拳头大的铁块,风再大也吹不动。
明镜司的暗红色旗帜插在台子的四角,旗面上那只展翅苍鹰在晨光中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高炅的缇骑连夜从周边三个县将所有被抓获的豪强首恶和亡命徒押解到了宁远县,铁链拖地的声响从天黑响到了天亮,将沿途村庄里的狗全部吓得缩进了窝里不敢叫唤。
陈宴站在行刑台的正下方,手里捏着那本从杨三刀尸体上搜出来的联络簿。
高炅单膝跪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紧。
“禀柱国,八家涉案豪强的家主及核心帮凶共计二十九人,齐国暗影司外围亡命徒存活者十一人,全部押解到位。”
陈宴将联络簿合拢,塞回了怀里。
“被裹挟的流民呢。”
高炅的嗓音顿了半拍。
“两千零三十七人,已在城南校场集中看管,饮水和口粮都按柱国吩咐发放了,没有饿着也没有打骂。”
陈宴微微颔首。
“让他们全部到场观刑。”
高炅一拳捶在胸甲上,起身去安排。
辰时三刻,行刑台下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两千多名被裹挟的流民被缇骑押着站在最前排,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表情比恐惧更复杂,是一种被自己的愚蠢和盲从逼到了墙角之后才会浮现的羞耻与绝望的混合物。
他们身后是从宁远县城和周边村庄赶来的数万百姓,黑压压地铺了半里路。
陈宴登上行刑台。
玄色蟒纹大氅在晨风中猎猎翻飞,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明灭不定。
他站到了台面的正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海,最后落在了最前排那些低着头的流民身上。
“抬起头来。”
两千多颗脑袋在同一个瞬间缓缓抬了起来,目光怯怯地朝台上投去。
陈宴的手朝身后一伸。
红叶将那卷写满罪行的帛书递到了他的掌心。
“本公先处置该死的,再处置该活的。”
他将帛书展开,声音从胸腔最底部碾压出来,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带上来。”
行刑台侧面的甬道里,四十个囚犯被铁链串成了两排,推搡着走上了台面。
走在最前面的是清归县谢家的当家谢平崖,这个在清归县经营了三代人的老牌豪强的继承人,此刻浑身上下只剩一件被扯烂了的白色囚衣,头发乱得像个疯子,赤着的双脚在黑布台面上留下了两行参差不齐的血脚印。
他身后串着的是陈万通,马得禄,以及从各县揪出来的六名涉案豪强家主和二十九名核心帮凶。
再往后是十一名齐国暗影司的外围亡命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镜司刑讯之后的痕迹。
陈宴看着这四十个人被推跪在台面上,手中的帛书慢慢合拢了。
“诸位。”
他的声音转向了台下那几万双眼睛。
“跪在台上的这些东西,有的藏了近万条活人当奴隶,有的拿齐国的银子在你们中间散布白毛信,有的雇杀手暗杀本公提拔的新县令。”
他将帛书往台面上一甩。
“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刨你们脚底下的根。”
他转过身,看着那四十个跪在台面上的囚犯。
“凌迟。”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台下的空气被掐断了。
谢平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被恐惧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陈万通的身子直接软了,整个人从跪姿变成了趴伏,额头贴着黑布台面,嘴里发出了一种嗬嗬的干嗥声。
明镜司的刑罚专家走上了台面。
这一次没有用鬼头刀,用的是一套长短不一的薄刃片刀,每一把都被磨得能照出人影。
过程持续了很久。
久到台下前排那些被裹挟的流民里,有十几个人当场呕吐了出来,有人的双腿软得跪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久到后排那些赶来观刑的百姓里,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捂住了孩子的脸,更多的人只是面色灰白地看着,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四十个人的惨叫声从尖锐到沙哑,从沙哑到嘶哑,从嘶哑到彻底消失。
最后剩下的只有春风吹过台面黑布时发出的猎猎声响,以及台面边沿不断往下淌落的暗红色液体滴在泥地上的嗒嗒声。
陈宴站在满台的血腥与残骸之间,大氅的下摆已经被染成了深褐色。
他转过身,再次面向台下。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普通百姓身上,而是精准地钉在了最前排那两千多名被裹挟的流民的脸上。
“现在,该说说你们了。”
两千多个人的身体在同一个瞬间绷成了弓弦,有人的牙齿开始打架,有人的裤裆已经湿了。
陈宴从台面上走下了石阶,一步一步,靴底踩在石面上的声响在死寂的广场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了最前排那些流民面前,停下了脚步。
“你们中间有多少人是自愿去冲城门的。”
没有人敢回答。
陈宴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抱着五六岁男孩的中年妇人身上。
“你,过来。”
妇人的双腿抖得像筛糠,她被身旁的人推了一把才踉跄着走到了陈宴面前,膝盖砸在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柱国饶命,民妇是被逼的,他们说不跟着走就要烧我家的房子,民妇没办法……”
陈宴蹲下身,视线与妇人平齐。
“你怀里的孩子,多大了。”
妇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五,五岁。”
陈宴伸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缩在妇人怀里瑟瑟发抖的男孩的脑袋。
“五岁的孩子,你也带着去冲城门。”
妇人的哭声变成了嚎啕,额头疯狂地往地上磕。
“民妇该死,民妇糊涂,民妇就是怕他们烧房子,民妇对不起柱国……”
陈宴站起身,转向了那两千多张面孔。
“本公知道你们大多数人是被裹挟的,本公也知道那些白毛信把你们吓坏了。”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放低了半分,低到了一种与方才那场凌迟形成了巨大反差的温度。
“但你们犯了一个错。”
他伸手指向了身后那座还在滴血的行刑台。
“你们信了那些想害你们的人的话,却不信本公的话。”
两千多个人的头压得更低了,啜泣声连成了一片。
陈宴的手从行刑台的方向收回来,指向了城门方向那面写着“夏州”二字的大旗。
“本公不杀你们。”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点的抽泣与喘息。
“但你们得为自己的糊涂买单。”
他的声音重新硬了起来。
“两千零三十七人,全部判处三年苦役,去宁远县以北的荒滩上给本公修水渠,挖灌溉渠道,筑堤坝。”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台下侧方的张文谦。
“三年苦役期满之后,表现好的复归原籍,补发田产,户口重新登记。”
他再次看向那两千多个跪在地上的人。
“本公给你们第二次机会,但只有这一次。”
他的手指朝着行刑台上那些残骸的方向虚虚一指。
“再有下次,本公不会再跟你们说第二句话。”
两千多个人齐刷刷地将额头贴在了泥地上,哭声与磕头声混在一起,响成了一片。
“谢柱国不杀之恩!”
“柱国万岁!”
陈宴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身走回了行刑台的石阶旁,手指从大氅的内衬口袋里取出了那卷《夏州律疏》的帛书。
他将帛书高高举起,阳光将白绢上的墨字照得清晰可辨。
“从今天起,夏州的每一个人都给本公记住一句话。”
他的声音从胸腔底部轰出来,震得行刑台上的旗帜都在剧烈颤动。
“柱国为官之纲,受柱国之恩就要报恩,报恩的法子只有一个,绝对服从。”
他将帛书展开,一条一条地宣读了下去,每一条都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几万人的天灵盖上。
宣读完毕之后,他将帛书交给了身旁的张文谦。
“抄写一万份,贴满夏州每一面墙,每一座城门,每一个村口的告示牌。”
张文谦双手接过帛书,抱拳领命。
陈宴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片跪伏了一地的人海,嗓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记住了,本公的刀是给那些害你们的人留的,不是给你们留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城门方向,大氅的下摆拖过满地的血污与泥水,在身后留下了一道绵延十几步的暗红色痕迹。
当天下午,楚辞从清归县传回了一封快报。
“柱国,田亩清查与隐匿户籍的复核工作已全面铺开,再无一人敢阻挠,各村里正和族长争先恐后地将藏匿的人口名册主动送到了县衙。”
高炅看完快报之后,将帛书搁在了陈宴的案头。
“柱国,铁板铸成了。”
陈宴将快报翻到最后一行,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案面,落在了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上。
铁板是铸成了。
但那些被白毛信吓得逃进深山里的流民,还没有回来。
他们的粮食撑不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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