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整个庆兴城的人而言,这都是一个值得让他们铭记的傍晚。
因为在这个傍晚,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统治这座城池和这个国度长达三十年的国主李乾,失陷于败军之中,生死未卜,极有可能葬身于兵戈之下了。
放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三十年很短,短到近乎弹指一瞬;
放在一个人的一生中,三十年却很长,长到有些人已经忘记了上一次西凉国主不是李乾时的日子。
甚至对不少年轻人而言,自他们记事起,这个国度就仿佛被李乾统治着。
这种延续多年的习惯与熟悉的生活被打碎的不安感弥漫在他们的心头。
而今日发生的另一件事则加剧了这种不安。
据说消息传入京中,皇子百官汇聚朝堂,在朝堂之上爆发了一场直接的斗争。
以康王李崇山为首的三位皇子及数十名官员在斗争中失败,被打入了大牢。
他们的倒台也注定将在这处原本平静的城池中,掀起巨大的波澜。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还牵联着无数的人,那将是一场席卷全境的风暴。
街头巷尾、酒楼茶肆,达官显贵、贩夫走卒,所有人都在讨论着这两件事情。
在这两件事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提前两日便传入了庆兴城的消息。
对普通百姓而言,它并没有多大的冲击。
但对于真正站在西凉高层的不少人来说,其重要并不亚于国主可能的驾崩。
那个消息就是:北渊发生政变,皇帝拓跋盛被弑,北渊亡国了。
这个晚上,很多人都彻夜难眠。
那些已经暗中被大梁收买的臣子,在见证了李仁孝的胜利之后,心头不由带上了几分欣喜的期待;
那些因为海运之巨利而渐渐倾向于大梁,或者说不再排斥大梁的人,则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复杂;
而原本是北渊一派,跟草原上往来密切,且受到其暗中支持的权贵与朝臣,则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部分折损在了昨日的那场站队之中,剩下一部分则进入了有奶便是娘的状态;
他们是想支持北渊,但现在北渊都他娘的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谁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呢?
至于剩下那些坚守着西凉传统,坚持西凉优先,不愿向大梁投降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被李乾带去了前线。
剩余之人,早已是势力大减,掀不起风浪来了。
李乾这位执政三十多年的皇帝,早就在孤注一掷之前,便将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御书房中,李仁孝也同样未曾入眠。
他还在纸上默默地,认真地计划着。
宗室的意见、群臣的反应、民间的态度、大梁的心思,甚至还有北面那个刚刚兴起的大燕的想法,每一件,都可能关系着此事能否有个圆满结局。
御书房中,明亮的灯火照亮了一个挺直的背影。
一个年轻人在一夜之间成熟。
天光重亮,翌日的朝会如期举行。
虽然有着惊人变故,虽然人数少了许多,但这是一个朝廷的坚持与体面。
若这等秩序都没了的时候,也就宣告着这个政权的彻底没救,可以倒台了。
虽然动荡,虽然无眠,但剩下的这些朝官们还是都穿戴整齐,按时来到了宫门前,秩序井然地朝着大殿走去。
走在那平日里走过了许多次的路上,不少人彼此对望的眼神里,却都带着几分不安与迟疑。
当众人在大殿之中列队完毕,宁王站在了左边的第一位,其余宗亲百官文武皆按序排开。
众人行礼之后,搬了把椅子坐在龙椅旁边的李仁孝缓缓道:“诸位,孤就不废话了,大家都知道我西凉如今正面临着一场攸关社稷的难关,整个天下亦是动荡不安,变故频频,值此之际,西凉当如何自处?诸事如何安定?诸位臣工可有想法?”
话音落下,在极其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朝臣迈步出列,朗声道:“殿下,臣以为,我朝之国土非为最大,国力非为最强,人丁非为最旺,所倚仗者不过地势之险及百姓齐心。然究其根本,我朝的立国之基,还是在南北大国之间求存,所谓助梁则梁胜,助渊则渊赢。”
“先有北渊连遭打击,兵力大损,皇权争斗不休,如今更是直接亡国,拓跋氏尽灭。若我西凉内政平稳,兵精粮足,或可据地势而一战。然今前线大败,陛下生死未卜。反观大梁,君明臣贤,蒸蒸日上,三军奋勇,锐意进取。值此之际,臣斗胆,请殿下以宗族百姓为重,行顺天应人之举,与大梁和议,定休兵养民之策。”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登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似乎众人都没想到,他的话,是这般的勇敢和直接。
短暂的议论之后,便又有一名西凉宗室迈步出列,朝着李仁孝一礼,“殿下,臣听闻中原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初中原衰落,混战不休,我李氏先祖趁势而起,方能定鼎这百年基业,便是顺应天命。而后历代国主借南北相争之态势,艰难求存,缓步发展,至今已一百有七年。”
“如今天下风云突变,大势已改,连北渊这等控弦数十万的草原强国,都已经在这场风波之中,猝然瓦解,烟消云散,足见其中凶险。”
“今前线大败,陛下生死不明,我等自可倾力一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我朝百姓会怎么想呢?我朝士卒又会如何想呢?故而臣也附议方才罗大人所说,请殿下顺天应人,与大梁议定休兵之事。”
听着众人这样的话,李仁孝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看了宁王一眼,宁王也同样回以他一个复杂的眼神。
对于今日的这场朝会,也算颇有经验的二人自然是提前安排了十分信得过的亲信朝臣,主动来说一些他们作为当权者不好提议的事情,为这个事情起头。
但此刻的问题就在于,方才主动跳出来建议与大梁议和的这两人,却都不是他们安排的人。
而他们口中所谓的议和,不过是求饶或者投降的委婉之词。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此番西凉想要善了,如过去两次那般说动大梁停战罢兵,恐怕是不容易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昨日所担心的事情,就真的成了现实,投降似乎已是众望所归…
接下来的发展也如二人所预料的那般,不少人陆续发言,绝大多数人都是支持主动联系大梁求和的。
他们的态度,将对西凉前途的悲观展露得淋漓尽致。
甚至,这当中有人直接开口,掀开了众人竭力粉饰的遮羞布,说出了那四个很多人都不敢说的字:纳土归梁。
当然,也不能说整个西凉都是已经放弃抵抗的躺平派。
也有人提议,当以山川之险,强化防御,决心抵抗,大梁就算来啃,也是要磕掉他们满嘴的牙!
说不定,还能联合新建立的北燕,双方皆是暂时的弱国,联手之后,本着哀兵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未尝不能再度一搏,何故将百年基业拱手让人?!
这样的话自然也遭到了许多人的反驳。
“名嵬大人,这话说得好生轻巧,嘴皮子一翻就好似把仗都打完了。但真正的打仗是要死人的,你就没想过你在这安安稳稳的后方朝堂上一张嘴,前线要死掉多少人?”
“可不是么,还联合北燕,咱们联合几次了?兵强马壮的北渊不行,殊死一搏的北渊也不行,现在又希望还没安定内政的北燕派出兵马来吗?记吃不记打啊?”
那人被怼得脸一红,怒斥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怕死人还打什么仗?殿下,真要打起来,臣愿意让全家男丁都上阵,绝不退缩!”
“死你一家那都是小事,若真打下去,要死多少人?你这是拿百姓之命邀青史之名!你居心险恶!”
众人在殿中,争执、吵闹、各抒己见、乱作一团,李仁孝却并没表态,也没有压制,只是安静地听着。
待众人都说得差不多了,需要他这个秉政之人来一锤定音的时候,他也只是缓缓点头,“诸位之意,孤已经明白。且容孤好生考虑一下。”
众人对视一眼,也知晓这等大事不是简单就能定下的,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逼迫。
在又接着议论了一些其余的朝堂之事后,这场朝会便宣告了结束。
散了朝,李仁孝依旧在内侍和亲卫的陪同下,朝着御书房走去。
如今的他虽然住进了宫中,但却没有直接让人腾掉他父皇的寝殿,更没有去打扰后宫的嫔妃们。
甚至还曾专门派内侍去后宫安抚过,让她们且都安心住着,在此期间也不要生事,一切照旧,等待尘埃落定之后再说。
而这个尘埃落定,便是他心头的这场隐秘谋划。
在房中坐下,他回忆着众人的种种表态。
结合今日朝堂的情况看来,此事在朝堂上并没有太多的压力了。
那真正的难题便只剩下了大梁的态度。
而这个难题,有可能不是难题,但也有可能是无比困难的难题。
说句难听的,就如今双方这态势,就算西凉想投降,大梁人也完全可以拒绝他们的请求。
毕竟对人家而言,我自己可以拿的东西,凭什么要你来送?
看着西凉现在的军备,现在的民心所向,大梁的边军将士们,难道不希望拿下这个灭国之功吗?
甚至对曾经向李仁孝发出过邀约的齐政而言,态度也可能是一样。
还没打起来的时候,你可以跟我谈,我也乐意谈;
但现在你战败了,你举起手说你要投降,还问我要优待,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打死你?
至于说,那个少死一点百姓、少死一点士卒,让天下更快走向安定这种理想,在青史留名的功劳和滔天的权势面前,又有几个人能真守得住本心呢?
想到这儿,李仁孝神色凝重,在御书房中缓缓地踱着步。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站在门口的亲卫轻轻敲响了房门,“殿下,野利弘回来了。”
李仁孝面色一变,当即道:“让他进来!”
很快,这位被李仁孝派去大梁面见齐政的亲卫便来到了他的面前。
李仁孝直接开口问道:“此行情况如何?”
对方没有耽搁,立刻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而后道:“临走之前,镇海王特意让小的务必转告殿下,他当初与你的约定依旧作数,希望殿下以苍生为念,做出明智的抉择。”
听见这句话,李仁孝心头的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脸上在这一刻甚至闪过了几分激动。
这倒不是说他一直在期待着纳土归降这个事,而是当人在长久谋划某一件事情的时候,便自然地有了对过程顺利和结果如愿的期盼,而人也总是会对自己需求被满足而感到开心的。
他缓缓点头,又追问了诸多细节。
就在这时,宁王也前来求见。
李仁孝一边吩咐将宁王请进来,一边拍着亲卫的肩膀,温声道:“这些日子的奔波辛苦了,你先下去好生歇歇,事后孤定有重赏。”
亲卫听着这声【孤】的自称,又看着李仁孝如今已经执掌皇城的样子,心头兴奋不已,连带着疲惫之感都少了,连忙应下。
不多时,宁王走进御书房,落座之后便直接对李仁孝道:“当初你被禁足之后,陛下安排了一个人,假扮你的亲卫,前去陕西巡抚衙门,为将来之事做好铺垫。就在刚才,此人回来了。”
李仁孝一惊,都没来得及问父皇为何会这么做,而是略带几分忧虑和焦急地道:“他说什么?”
“他说镇海王告诉他,大梁和镇海王可以看在与殿下的往日情分上,给西凉一点优待。但前提是要让殿下早日做出决策,如果大梁兵锋抵达庆兴城下,那就一切都晚了。”
李仁孝闻言,沉默了片刻,看着宁王,将方才自己真正的亲卫带回来的话向对方转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宁王拧着眉头陷入了沉默。
因为齐政给这两边的话虽然大体上是同一个意思,但当中却有着微妙而极其重要的差别。
宁王看着李仁孝,“你怎么看?”
李仁孝叹了口气,“很显然,他猜出来了,并且知道派他去的是父皇。”
宁王面露感慨,“久闻大梁齐政,有经天纬地之才,翻天覆地之能,如今只这一番隔空交手,便不由让人心生佩服啊!”
李仁孝缓缓点头,定了定心神,“不过,不论怎么说,大梁的态度总体上是我们所希望的,我们也可以做决定了。”
宁王嗯了一声,“你准备怎么办?”
李仁孝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明日便出发,前往良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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