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仁孝的这个决定,宁王是十分赞同的。
他当即点头,“不错,此事宜早不宜迟。”
虽然他相信陛下在前线肯定也留下了后手,而且他们昨日定下大局之后,也立刻派人向边关传了消息安抚,但骄兵悍卒孤悬在外,很多事情还是不好言说。
万一生变,那诸般谋画可就毁于一旦了。
想到这儿,他的脸上又露出几分忧色,“说起来,老夫更担心一点,万一你走之后,京中再生变应当如何处置为好?”
李仁孝看着宁王,若有深意地苦笑一声,“九爷爷,那不是正好吗?”
宁王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了李仁孝的意思,缓缓点头。
李仁孝轻叹道:“现在需得转变思路了,我们要的是如何带领西凉这艘大船平稳落地,而不再是维护我西凉李氏的皇权了。”
宁王跟着一叹,目光中露出几分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怅然,“你说的对。那你这一路上就多加保重了。”
睿王点头,而后起身朝着宁王跪下,认真道:“此番国朝大事,多劳九爷爷之助,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说完,他便朝着宁王磕了一个响头。
宁王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老夫亦是西凉臣子,分内之事,无需这般。你好生准备,到了前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与此同时,良山关前,西凉和大梁双方正进行着一场诡异的对峙。
当西凉残军在张鼎臣等人的带领下,从白马关连夜撤退之后,大梁的军队并没有衔尾直追,而只是跟在了他们身后数十里,默默地收复失地。
而后更是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成功退入了良山关。
等西凉人入关之后,大梁也没有趁他们立足未稳进攻。
回到边关重镇的西凉军队同样没有趁势掀起反攻的意思。
如果没有其余各种事情铺垫,最可能的情况是,大梁在暗中准备着攻城器械和人员兵力,蓄势待发;
至于西凉,则是在舔舐伤口,重整军伍编制,整修武备,严阵以待,止住败局。
但如今的实际情况却是: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默契。
张鼎臣带着西凉的武将和官员们站在良山关的城头上,看着远处平静的大梁营地,心情和当初站在环州城头看他们的钟世衡等人截然不同。
他眉头微皱,缓缓道:“你们说,他们是不是真的已经猜到了咱们的想法?”
一旁的人点头附和,“依下官看,极有可能。陛下亲自率军断后,这种事情太过不寻常,以大梁人的脑子应该能从中看出些异样,进而有所推算。”
另一人则感慨道:“不论他们是猜到了还是什么别的,这些军伍能够忍住不追击,不进攻,着实还是太过难得。”
一个武将神色凝重,“真正让人心生震恐的是,大梁此番的主事之人,居然能压制住麾下的武将,这份威望,太过难得了。”
众人也都默默点头,是啊,先前他们的大军连皇帝都驾崩了,输得简直是一败涂地,但大梁人就在战场上杀了一番,等他们逃进了白马关,就没有再主动攻击。
要知道,那时候的他们几乎是没什么抵抗之力的,等于是送到嘴边的功劳,这种东西对军伍中人有多么大的吸引力简直无需多言。
但大梁人此番的领头之人真就把军中将士压制住了,不论是上面的威信还是下面将士的军纪,着实都让人佩服到有些惊骇。
张鼎臣虽然不是沙场宿将,但带入许多朝堂之事,也能理解这份难得。
他点头道:“不论如何,这对我们也是好事,不是吗?”
众人沉默点头,不管心头最深处如何想,但如今既然方案已定,便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而正如他们所言,远方的梁军大营内,以钟世衡和林鹿等人为首的军中将校,神色平静,全然没有先前在环州守城时的焦躁。
相反,他们的眼中甚至带了几分期待。
因为先前那是敌人大军压境,己方实力弱小,局势难明,稍有不慎便是一败涂地;
而如今,他们却是胜券在握,左右的选择,也都只不过是用哪一种办法胜利,是大胜还是小胜的区别罢了。
过去这几日,又有几支原本在地方驻守的卫所兵奉调赶到。
林林总总,汇集在良山关外的兵马已经达到了两万之多。
而他们身后的几处城寨及环州城中的守军,加起来还有一万多人。
哪怕单从人数上看,便已经不逊于如今良山关内的西凉人。
对他们而言,当初趁势反攻,一路追杀,而后驱虎吞狼,顺势攻入西凉,甚至于一战灭国,是最容易选择也最畅快的方案。
但坐镇军中的李紫垣却将他们拦住了。
李紫垣告诉他们,朝廷眼下正在谋划不战而屈人之兵,希望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收复西凉全境。
因为北境那场惊天的变故,和环州城外那场出乎意料的大捷,李紫垣和他所代表的朝廷,在西北边军将士们心头的威信已经高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故而,哪怕这群虎狼想着那攻城略地、开疆拓土,甚至灭国的军功,馋得眼睛都通红了,却也真生生被李紫垣按下了,老老实实地等着。
但等对峙几日,不见动静,众人对于军功的渴望终究还是如野草疯长,再度充斥了心田。
一番商议之后,他们再度借着议事的名义,找到了随军来到前线坐镇的李紫垣。
坐在军帐之中,李紫垣环顾一圈,对他们的来意心知肚明,却故作懵懂地微笑道:“诸位联袂而来,莫不是有什么经济军务?”
钟世衡在一旁手下们催促的眼神中,壮起胆子开口,“李相,末将就是想来询问一下咱们接下来的安排,现在数万人等在这儿,耗费无数,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什么都不做吗?”
李紫垣看了他一眼,心头暗笑,也难为钟世衡这个老实人能把话说得这么委婉。
他微微一笑,“咱们倒也不是干等,如今西凉国主李乾已经驾崩,我们是要等西凉真正的主事之人来到良山关前线,来与我们谈判,为接下来的战事给出一个定论。”
“而眼下,这个人应该已经快出发了,按照从庆兴城到这儿的路程,快马加鞭,三四日便可抵达。诸位在此期间,做两手准备,一来是如果一切顺利,如何接管防务,人员如何安排,有个粗略的规划,一则是要做好万一需要攻城的各种准备。”
众人听完,面露迟疑。
“李相,西凉真的会来人吗?”
“是啊,这莫不是他们缓兵之计?”
李紫垣挑眉笑了笑,“怎么?不相信本相?”
钟世衡讪讪一笑,不知道如何接话。
一旁的林鹿则帮腔道:“李相容禀,我等只是担心,西凉人想来诡计多端,变幻无常,万一只是以此为饵,为借口拖延,让他喘过来这口气了,届时就会麻烦许多。”
李紫垣笑了笑,“诸位不必担心,此事镇海王也亲自参与了布置,以王爷的威望和谋略,难道还不值得我等如此搏上一把吗?”
“再说了,李乾的尸首都还在我们手上,不论西凉继位的是谁,不来迎回尸首他就坐不稳那个位置,所以,安心等着吧。”
他看着沉默不语、眼中略显不甘的众人,本着要充分利用此番领兵机会,攫取军功,建立自己军中人脉的心思,叹了口气,真诚道:“你们的心思,本相都知道。本相又何尝不希望分润这一份功劳?”
“但是诸位想想,攻伐打仗,听起来的确是气势如虹,但实则是用将士们的血肉铺就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武力征服,越打到后面西凉人的反抗会越剧烈,军中这些手足袍泽,届时又能活下来多少?”
“此计若成,我等安稳接管、受降,同样能有灭国之功。何乐而不为呢?”
中京城这几日的风有些喧嚣。
数日之前,北渊灭国的消息传入,仿佛在这方湖面上投下了滔天巨石,溅起了滔天巨浪。
百年宿敌,一招烟消云散,令所有人都喜不自胜。
百姓们走上街头,疯狂地欢呼,官员们也面带喜色地互相恭喜着。
不过这一次,临江楼在中京城酒楼商会的强烈要求下,仅仅只免了所有的餐食费,没有再免去酒水钱,让城中其余的酒楼多少也能趁着这场全城狂欢的机会赚上一笔。
而紧接着便是小军神凌岳阵斩拓跋青龙,彻底打退北渊人的消息也传入京城。
凌岳的声望顿时扶摇直上,彻底奠定了新一代军神的美名。
如今更是听说小军神正在准备调集北境各路边军,发动反攻,直捣渊皇城,打算再来一次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北境高歌猛进,战功彪炳,与之相比,西北的局面就要差,甚至可以说难看得多。
作为有镇海王齐政和政事堂相公李紫垣坐镇的重地,面对的还是国小民弱的西凉,不仅没有拿到什么大功,反倒不断丢城丧土,被西凉人打得节节败退。
两相对比之下,虽然朝堂之上,齐政的威名着实已经十分稳固,并且许多人知晓内情,也明白北境之事定然少不了齐政的谋划,不敢有任何的怨愤,但民间不少人,尤其是一些齐政这些年所积累下来的暗处敌人,以及一些喜欢造神又更喜欢亵渎和推倒神像的人,开始讥讽起了齐政的江郎才尽和神奇不再。
当然,在这之中,也有许多齐政的拥趸,愤怒地和这些人对骂互呛,一时间倒也成了中京城的一道风景,好不热闹。
皇宫之中,启元帝抱起一个几个月大的小男孩,温柔地逗弄着。
这个极大可能是大梁未来主人的小男孩,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咯咯地笑着。
逗弄了一会儿,启元帝将孩子交给了他的乳娘,靠在软榻上享受着皇后温柔的按摩。
他忽然开口,“城中西北之事说得热闹,你怎么看?”
长相温婉柔美的皇后闻言愣了愣,轻声道:“后宫不得干政,陛下这话臣妾着实不知。”
启元帝闭眼享受着,“此间就你我夫妻,不提及具体政事,说说齐政这个人吧,这总是能说的。”
皇后看了看他,迟疑了一下,缓缓道:“陛下如此英明神武,却全心相信镇海王,说明镇海王自有他的过人之处,能力定是不缺的。”
启元帝开口道:“他既能力超卓,为何此番在西北却寸功未立呢?”
皇后思索一下,开口道:“或许镇海王是担心功高震主,故而有藏拙之意。又或许是知晓自己锋芒太盛,木秀于林,在试图分润功劳,和光同尘吧。”
启元帝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看着皇后,声音一厉,“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皇后慌忙起身,跪在地上,“陛下恕罪!臣妾只是随口说起,并无旁人教唆,更无别的意思!”
启元帝俯身看着她,“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
皇后抬头看向启元帝,一双眼睛在恐惧之下蓄满眼泪,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我见犹怜。
启元帝十分认真地道:“大梁如今的局面,是朕和他,以及凌岳一起打下来的。不要再在朕跟前说那些愚蠢的话,做那些愚蠢的试探。”
皇后连忙点头,“臣妾知晓。”
“更不要在心头暗生怨怼!朕不希望自己的枕边人是会因为这种无谓且无聊的情绪而自毁长城的蠢货,拎不清轻重缓急,便不配为一个上位者,明白吗?”
说完,启元帝便站起身来,迈步朝外走去,留下皇后复跪在地上,久久不敢起身。
走在宫中的廊道,启元帝忽地开口,“童瑞,你怎么看?”
童瑞连忙道:“皇后娘娘向来孝顺温婉.”
启元帝扭头白了他一眼。
童瑞讪笑一声,“老奴觉得,镇海王还用得着谁担心吗?”
启元帝伸手扶着一处栏杆,“此事的前后谋划朕都是知道的。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西凉虽小,但实则不比北渊好对付多少。要实现齐政那个目标,所牵扯的东西实在是太多。更何况李紫垣在西北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对齐政也是掣肘,朕现在的确担心齐政因此不能放开手脚。”
童瑞轻声道:“但是陛下依旧选择全力相信镇海王。”
启元帝点了点头,“是的,朕依旧会,并且也一直会相信他。”
“陛下!”
二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通报,转头便瞧见了匆匆而来的百骑司统领洪天云。
洪天云快步上前,将双手举起,“陛下,镇海王急信。”
童瑞连忙从洪天云的掌心将那个拇指大小的信筒接过,递给了启元帝。
当启元帝打开信筒,取出里面的信纸,忽然哈哈一笑。
他将信纸递给童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朕就说,朕可以永远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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