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然又让人震惊的变故,让所有人都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
而后睿王一方的人,便陷入了狂喜;
而李崇山一方的人,则开始在心头生出惊恐或是畏缩的心思。
因为随着裴将军这个眼下掌握着绝对武力威慑的人,临阵倒戈,方才还胜券在握,眼看就将成功拿下储位的李崇山,瞬间变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这样的变化,让李崇山自己也措手不及。
他甚至都不敢发怒,而是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饱含祈求的表情,看向对方,“裴将军,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搞错了?”
裴将军却并没有回应他,而是依旧恭敬地看着李仁孝,用行动给出了更鲜明的回应,“睿王殿下,此僚违背陛下遗命,试图煽动党羽抗旨作乱,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裴忠!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忘恩负义?”
听到这话,李崇山再傻也明白了裴忠的选择,当即怒骂,像极了困兽绝望的嘶吼。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帮瑟瑟发抖悔不当初的拥趸。
李仁孝伸手将裴忠扶起,“裴将军免礼,你愿意坚守正义,实乃西凉之幸,本王定不会亏待于你。”
宁王的嘲讽声也在此刻响起:“你们这些人啊,真是对一位执掌天下三十余年的皇帝的手段一无所知,除了一腔无知者无畏的莽撞和满心的野望,你们还有什么?就敢来趟这滩浑水?”
“裴将军能够宿卫宫禁十余年,那是陛下何等的心腹还用多说吗?今日这一切早就在陛下的预料之中,他不过是想看看他那些表现得孝顺又体贴的儿子们,和那些高喊着忠君爱国的朝臣们,有几分是真的。一旦真出了事,又会露出怎么样的嘴脸来。”
他鄙夷一笑,“陛下或许惟一漏算的是,尔等竟然表现得如此露骨,如此的迫不及待。”
李崇山从天堂地狱的极速落差中回过了神,或许是心知必然无法逃脱,脸上露出了几分破罐子破摔般的癫狂,“堂堂帝王,竟以军国大事为儿戏,戏弄百官,诓骗臣子,如此行事,何以服众?”
“闭上你的狗嘴!”李仁孝的怒喝声陡然响起。
一直沉默的他,双目喷火地看着李崇山,“就凭你也配说何以服众这个词?你但凡心里有着父皇,但凡还存着一丝忠孝,你就不会在骤闻父皇噩耗之时便满心只想着争权夺利。父皇的后手成功阻止了如你这般狼心狗肺之辈上位,这才是最大的服众!”
裴忠看着睿王,“殿下,勿与这等人多废话,将他们直接拿下吧。”
听见这话,李崇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指着裴忠的鼻子怒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李家的一条看门狗罢了,也敢骑在主人头上撒野?”
李仁孝在诸皇子中积威已久,他才好起来不久挨骂倒也罢了,裴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般说话?
但没想到裴忠不讲武德,直接欺身上前,一招擒拿,反剪李崇山的双手,膝盖跪在他的后背上,将其压倒在地,恶狠狠地道:“你若再胡言乱语,末将不介意替殿下撕烂你的嘴!”
看着李崇山脸都被压在青砖上的样子,着实让不少人都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裴忠竟然这么猛,直接便动手了。
不少聪明人则看出来了裴忠这看似莽撞的背后,那隐藏的细腻心思。
这不仅是他向睿王殿下交上的一份投名状,向睿王表明自己铁了心跟他混,愿意自断后路;
同时也是在向尚在观望中的殿中群臣清晰地表明一个态度:这一次,没跟大家闹着玩!
李仁孝微微一愣,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不仅没有半分斥责,更是赞许地朝他点了点头,而后沉声道:“来人,将他们全部拿下,押入天牢!”
宁王也在一旁神色不善地补充道:“记住,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国难当头,还在这儿窝里斗,着实该杀!这种事儿,别人不敢做,本王却是不怕!”
甲士瞬间涌入了大殿,脚步声和甲叶摩擦声,让殿中充满了肃杀之意。
伴随着宁王这杀气腾腾的言语威胁,方才站在李崇山一方的众人立刻讨饶起来。
但这种事情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执行命令的禁军没有丝毫迟疑。
站在胜利者一方的人,也没有谁那么不长眼地开口为对手求情。
伴随着这一番雷霆手段,众人的命运在这一刻悄然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拐弯。
西凉这方牌桌上,有许多人就这样被请下了桌,再无上桌机会。
待将这些人都押了下去之后,重归安静的大殿中,宁王扫视一圈众人,“诸位,对陛下的旨意,可还有什么意见?”
事已至此,就算有意见,众人也不可能再说什么,齐声开口表态。
“臣等愿奉陛下旨意!恭请睿王殿下正位东宫!”
睿王点了点头,缓缓道:“诸位,如今前线战事不利,父皇生死未卜,朝野人心动荡,今日又捉拿了这么多乱臣贼子,我等更当秉承父皇之志,努力维持朝野安稳,此事还要多多仰仗诸位,与本王勠力同心,同舟共济!”
宁王听着,心头暗道睿王的火候还是软了些,这种时候不该把自己摆在需要帮助的角度说话。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错,便也没开口纠正。
众人这时候倒也顾不得思量那么多,连忙开口,“愿尊殿下之命!”
李仁孝接着道:“京营统领何在?”
一个武将立刻迈步走出,直接单膝跪地,“末将在,请殿下吩咐!”
这位自然也是铁杆的帝党,方才也是果断站队的人。
也就是李崇山以为有裴忠帮忙,足以控制百官,这才豁出去一搏,否则换了个谨慎些的,说不定只要看着此人的态度,都只能捏着鼻子暂且认了。
李仁孝沉声道:“这两日,你安排手下将士,务必加强巡逻,保障京师安稳。但有煽动作乱者,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
而后李仁孝才看向众人,“诸位也都先回去吧,各司其职,安抚人心。危难之际,方显英雄本色,值此危局,本王愿与诸位共度难关!”
“臣等告退!”
待众人离去之后,裴忠看着李仁孝,“殿下,今日拿下这帮人接下来如何处置?”
此刻殿中,就剩他们三人,宁王也无需再顾及要让睿王立威之事,直接开口,“这等乱臣贼子留之何意?让鹞子房和刑部去查,所有涉及到的人,找出他们的罪责,直接从快从重,该杀就杀!”
以李仁孝的本心,当然是不想这般做的。
但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也点了点头,“照九爷爷的意思办吧,家人就不必株连了,这个时候,不能太过动荡。”
“末将遵命!”
等裴忠离开之后,宁王在御座前的台阶上缓缓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李仁孝也跟着坐下来。
一对爷孙并肩坐在台阶上,目光顺着殿门漫出,看着城池在眼前铺开。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他们陛下只是可能出事,并没有明确地说出前线的真相吗?”
李仁孝抿了抿嘴,以父皇留下的后手和宁王方才的杀伐果断,肯定不是为了稳住这些人,于是他轻声道:“九爷爷这是,不希望我登基继位?”
宁王没有直接回答,叹了口气,望着殿外,“所谓君王死社稷,陛下主动断后,自刎归天,为国死节,做臣子的自然是悲痛,但若是西凉注定要亡国,用这样的方式亡了也挺好的,这是一个王朝最有尊严的退场,不负我西凉李氏的血勇与气节。”
他扭头看向李仁孝,“你若是继位成国主,哪怕只有一日,最后的亡国之君就是你了。就那么短短十日的皇帝名分,对你并没有什么意义,但你却会成为西凉的末代皇帝。”
李仁孝缓缓点头,认可了宁王以李氏皇族族长身份出发所形成的这个观点。
“但这样的方式,对你却是很不公平的。你并没有享受到一天皇帝的权利,却要承担那个最大的骂名。因为这个决定是你带领西凉人民做出的。”
“在将来的青史之上,会记载陛下是一个内政有功、外战有节的合格帝王,只可惜天命不在西凉,人力有穷,英雄末路。但作为接班人却选择了投降的你,则可能被后世的腐儒以及史官,甚至百姓,讥讽为懦弱,嘲笑是虎父犬子,而留下百世骂名。”
李仁孝抿着嘴,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九爷爷可知道上一次我出使大梁,在中京城见到齐政,他曾对我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宁王看着他,面露征询。
李仁孝的目光中露出几分回忆,“他说,若有朝一日,大梁成功平了北渊,届时已成国主的我,能带着我的西凉,投降大梁吗?”
宁王挑了挑眉,等待着李仁孝的后话。
李仁孝轻声道:“那时候的我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他接着问我,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宁王问道:“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李仁孝缓缓道:“当时的我说,我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过若真有那一天,我会答应。因为既然无力回天,我个人虽然背负些骂名,但至少可以让两国不知道多少黎民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他看着宁王,“当时齐政面露微笑,十分认真地对我说,这就是他提出这个请求的原因。”
宁王闻言亦是沉默良久,而后才感慨道:“没想到这位誉满天下的大梁奇才,年纪轻轻,却能如此以苍生为念,实在是难得。”
在他看来,少年得志之人,往往觉得自己是天地所钟,难免目空一切,甚至好大喜功,齐政有这样的想法,属实难得。
李仁孝点了点头,“所以,保全百姓是为仁,遵守父皇遗志是为孝,父皇既然给我起了这个名字,我便要践行这其中的期望。”
“那你打算如何做?”
李仁孝缓缓道:“先去前线,把父皇的尸首拿回来。”
宁王嗯了一声,“不论是为人臣还是人子,这确实是应该做的。”
李仁孝接着道:“同时,我需要试探一下大梁的态度。”
宁王道:“听说你那位故友就在大梁庆州府,不妨去找找你那位故友。”
李仁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怅然。
不知是不是在怀念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才子王爷,怀念那段属于少年天才惺惺相惜的难得时光。
家国大事当前,他没有提什么不好意思之类的话,点头开口,“我尽力试试吧。”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可能需要在朝堂上先看看群臣对此的态度。”
宁王认同,“嗯,这是必须的,咱们也必须要对朝野有个交代,这种事不能瞒着他们就将他们卖了。否则搞出那等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丑事,那就真是遗臭万年了。”
说着,宁王叹了口气,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自嘲,“说起来,老夫此刻都不知道是应该希望他们同意,还是希望他们反对了。”
李仁孝闻言也不由摇头苦笑,“大厦将倾,世事总是带着几分荒诞。”
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这个担子就交给你了,你需要扛起来,有什么需要老头子做的,尽管说,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还能顶点事。”
李仁孝脸上挤出几分微笑,嗯了一声,“九爷爷这些日子辛苦了,先去休息吧。明日的朝堂上,还得仰仗您老这块压舱石呢。”
宁王也不矫情,告辞离开。
等他走了,李仁孝坐在原地,仰头环顾打量着这处大殿。
这装潢、这陈设,他十分熟悉,但殿中却已经少了许多熟悉的人。
他转头看向那把空着的椅子,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要坐上去的强烈冲动。
但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
他叫来自己的亲卫,嘱咐了一些琐碎的机要之事之后,带着几名亲卫,在内侍和禁军护卫的陪同下,去到了御书房。
当来到书房,瞧见迎面那一幅父皇最喜欢的字,看见书房中那本摆在案头还没看完的书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便不由填满了心房。
弱冠少年,在这一刻,终于要独自承担起一个国度的重量了。
在这份压力之下,他强迫自己缓缓平静了下来。
备好笔墨,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勾勒起这场事关天下的大事。
就在他安静地思考着西凉未来的时候,整个庆兴城也终于被那个惊天的消息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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