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了。
赵和还没来得及说话，要麻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赵和！你整天在指挥所里舒舒服服坐着喝茶，知不知道我们前沿部队是怎么过的？老子连续三天没合眼了！你……”
赵和把听筒拿远了一些，以免耳膜被震破。等要麻发泄完了，他才凑近话筒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要麻，你的火气能不能小一点？老子比你年纪大，还在这里坐镇，你抱怨什么呢？再抱怨调你去修铁路！”
要麻在那头哼哼了两声。
“我还不是为了打赢仗？”要麻的声音降了一个调，但还是很不满，“你一个命令让我停，我就停了，都没问为什么。赵和，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最不喜欢刹车了！”
“要麻，听我说。”赵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刚和刘成谈过。这个年轻人有些看法，我觉得你需要听一听。”
“刘成？”要麻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那个娃娃团长？他懂什么？”
“他比你手底下那批少校大校都懂。”赵和不客气地说，“你听不听？”
要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他嘴上不服气，但他知道赵和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赵和说刘成行，那刘成一定行。
赵和把刘成刚才的分析简要地重复了一遍——日军英军可能联手、补给线问题、土著态度的微妙变化、那些不见了的反坦克武器……
要麻越听越安静，越听越严肃。等赵和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你是说……渡边这小子不光是在后撤，可能是在收缩兵力。甚至可能……在和英国人勾勾搭搭？”
“有这个可能。”
要麻在电话那头低声骂了一句粗话。他最讨厌这种“勾勾搭搭”的事。打仗就打，你死我活，干脆利落。你拉拢土著，他勾结敌人，弄得跟宫斗剧似的——烦不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们打起来再动，还是现在就打？”
赵和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刘成。
“再等等。”赵和说，“让他们再往前走一步。如果英军和日军真的打起来了，我们就坐山观虎斗。如果他们的矛头转向我们……那我们就两线作战，两面开打。”
“两线作战？”要麻的声音又开始拔高了，“赵和，你是不是在指挥所里待久了，脑子不灵光了？我们才十万人，二十万都还没有到齐！两线打两面，你让我们怎么打？”
赵和没有生气，平静地说：“所以我才让刘成把这个发现报上来。你那边做好一切战斗准备，别太相信表面上的局势。渡边正夫如果真的和英国人联手了，他们随时可能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夹击我们。”
“知道了。”要麻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赵和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来看着刘成。
“你也回去准备吧。你那个团要守住南线的桥梁和渡口，不能让日军从那边绕过来。”
“是，将军！”刘成站起身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吉普车已经在院子里等候了，发动机突突地响着。司机是刘成的老乡，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刘成跳上车，对司机说：“走，回团部。”
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黄色的光柱，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赵和站在窗前，看着吉普车的尾灯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那是一块龙天送的不锈钢外壳的防磁机械表，指针在表盘上静静地行走着，一圈又一圈。
时间不等人。
他在心里说。
东南亚总部，龙天办公室。
龙天从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滇军团在各个战区的兵力部署和作战态势，红色的圆圈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东南亚和中南半岛。
他的眼睛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从缅甸到天竺，从天竺到中东，从中东到北非，从北非到地中海……这是滇军团的势力范围，横跨亚洲和非洲，绵延上万公里。这是他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是他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帝国。
但龙天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些红色区域。
他看到的是英军在北非的集结，是苏军在伊朗边境的虎视眈眈，是美军在太平洋的步步紧逼。三座大山压在那里，迟早要倒下来。
如果战争提前结束，如果德军崩溃，如果盟军腾出手来——那三座大山就会同时压向滇军团。到那时候，就不是“撑不撑得住”的问题，而是“还能不能存在”的问题。
龙天的目光从天竺地图上移开，看向地图的右下角——东南亚总部的位置。
他在那里。
滇军团的心脏在那里。
两百万大军正在集结，将在几个月后完成训练。
那时候，他才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那三座大山。
窗外的天色渐暗，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龙天坐在桌前，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份关于天竺战区增兵的命令。
十万士兵，一百辆坦克，一千门迫击炮，十七辆自行火炮……将在一个月内抵达天竺。届时，天竺战区的总兵力将达到二十万人，足以应对任何方向的进攻。
龙天签完字，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竺是他的，谁也别想拿走。
这不是野心，这是生存。
他龙天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就没有退路可言了。退回去，就是死；停下来，也是死。只有不断地、不知疲倦地、不择手段地向前走下去，才有一线生机。
天竺前线，滇军团指挥所。
夜色已深，指挥所里还亮着灯。赵和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天竺地图上。刘成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门外的哨兵在夜风中轻轻跺着脚，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将军，您刚才说天竺这边的形势太过复杂……”刘成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眼睛里满是求知欲，“到底复杂在哪里？我们不是已经把日军和英军逼到了西边，眼看着就要把他们赶出去了吗？”
赵和放下茶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
“你呀，还是太年轻。”赵和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有些沙哑，“你以为打仗就是打打杀杀？把敌人赶跑了就完了？天竺这边的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刘成没有说话，耐心地等着。
赵和指了指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你看，天竺有三亿多人口，几百个土邦，几千种语言，上万种种姓。我们才二十万人撒在这片土地上，就像往大海里撒了一把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首先就是土著。你听到他们叫我们什么了吗？天军。”
刘成点了点头：“听说了。老百姓把我们当成天神派来的军队，挺不错的啊。”
“挺不错？”赵和苦笑了一声，“你听听这称呼——天军。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他们被宗教思想所束缚，把我们的胜利归结为神的力量，而不是他们自己的觉醒。今天他们觉得我们是天军，明天要是来了个什么‘圣军’‘神军’，他们也会跪下去磕头。这种崇拜是靠不住的，我们要的是他们站起来，而不是换一个主子继续跪。”
刘成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有天竺各地的地主老财。”赵和掐灭了烟头，又点上一根，“你知道他们的持枪量是多少吗？”
刘成摇头。这些事情他全没调查过，他每天只是窝在房间里读军法、研究战术，从没走出去看看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是谁。
赵和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我算了一下，我们总部旁边的一个村子里，就有土枪二十杆。二十杆！一个村子！整个天竺有多少个村子？你自己算算。那些地主老财，手里有枪，有粮，有人。他们平日里嚣张得很，自由处决手下的普通人，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对此，天竺原来的政府那是不管不顾——因为那些老爷本身就是政府。”
刘成被吓了一跳。他知道天竺有地主，但不知道地主有枪，更不知道地主可以随便杀人。这哪是地主，这分明是土皇帝！
赵和看着刘成惊讶的表情，继续说：“我们现在的精力，除了与日军周旋之外，那就是解决掉这些老财。不把他们的根基拔掉，不把土地分下去，天竺的老百姓就永远不会真心站在我们这边。”
刘成有些不解：“将军，我们不是在打仗吗？怎么又要解决地主老财了？”
“这就是我说的复杂。”赵和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掌在东天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从东面开始，要把老财全部解决掉，再重新划分土地。东面吃下之后，再去吃西面。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为什么不能一次性解决？”
“你想啊，”赵和转过身来，看着刘成，“若是我们一开始占领整个天竺，然后开始解决老财，那其余地方的老财会怎么做？他们是不是要联合起来搞我们？毕竟我们要把他们的饭碗打碎，他们要活命也只能拼命。”
刘成点点头。事情确实是这样。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地主老财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土地和特权，怎么可能拱手相让？他们手里有枪有人，真要逼急了，拉起队伍和你拼命，你二十万人打得过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武装农民吗？
“天竺有三亿人口。”赵和竖起三根手指，“所以呀，若是惹得那群老财狗急跳墙，组建军队与我们作战，我们是吃不下的。我们才二十万人，连五百万人都挡不住，挡得过三亿人吗？”
刘成沉默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几百万天竺农民拿着土枪土炮，从四面八方涌向滇军团的阵地，无边无际，像蝗虫一样遮天蔽日。就算他们武器落后，但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何况滇军团是来“解放”天竺的，不是来屠杀天竺人的。如果对平民开枪，那和日军有什么区别？
“而且你舍得把枪对准那些土著吗？”赵和像是看穿了刘成的想法，声音变得低沉，“那不成杀人狂了。所以呀，什么事情都有个循序渐进。”
刘成陷入震惊之中。他原本以为自己颇有军事造诣，读了那么多军法，研究了那么多战例，在战场上也能独当一面。结果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学生，坐在大学的课堂里，什么都听不懂。
赵和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
“行了，别发呆了。”赵和拍了拍刘成的肩膀，“这些东西不是从书本上能学来的，得靠走、靠看、靠听、靠想。你天天窝在屋里读军法，那军法能告诉你地主老财家里有几条枪吗？能告诉你老百姓心里在想什么吗？”
刘成摇了摇头。
“所以，多出去逛逛，了解一下天竺。”赵和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欧罗巴战场需要我这种老将，总部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等这边局势稳定下来，我就要回去。到时候天竺要交给你来打理。”
刘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将军，您说什么？交给我？我……我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赵和看着他，“你十九岁就当上了团长，能打仗，肯学习，有脑子。我跟总座提过你，总座说，‘刘成这个人不错，可以培养’。你缺的不是能力，是阅历。在天竺待上几年，多见见世面，多处理处理这些复杂的事情，你就成长起来了。”
赵和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加了一句：“好好学习什么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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