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么看的。”刘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倭寇与蛮夷,其实是一路人。有些鬼子军官狂妄自大,满脑子想着‘大东亚共荣’;有些英国佬端着架子,总觉得日不落帝国还没落。但他们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天竺。他们打到现在,不是为了赌一口气,是为了争一口饭。谁输了,谁就得滚出天竺,滚回那个被美军炸得稀巴烂的本土,或者滚回那个被德军炸得千疮百孔的英伦三岛。”
赵和没有打断他,托着下巴听他讲。
“而且,他们都不是蠢人。”刘成继续说,“渡边正夫和我们打了好几次交道,咱们的T-59坦克、咱们的夜视仪、咱们的空降兵……他知道滇军团的实力。英国人也知道,西西里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他们的皇家空军基地被咱们的老A大队一夜之间端掉了一半。这种情况下,他们还会把对方当成最大的敌人吗?会不会换一个想法?会不会觉得,那个在背后坐山观虎斗的滇军团,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赵和没有说话,但他看刘成的眼神变了。
“所以我觉得,”刘成做了总结,“英军和日军很可能会联合起来。不互相争斗,而是将矛头对准我们!他们的兵力加在一起超过二十万,而且都是老兵——英军在北非打过仗的部队,日军在东南亚、太平洋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二十多万老兵,不是新兵蛋子!真要拼起命来,我们这十万人未必能吃得消。”
“而且天竺是他们的地盘,打了这么多年,地形比我们熟,人脉比我们广,补给线也比我们顺畅。我们的后勤线从总部拉过来,几千公里,翻山越岭,过河过桥,随便哪里被切断一下,前线的坦克就跑不动了,飞机也飞不起来了。他们不一样,他们在本地征集粮食,本地补充兵员,本地找向导。我们耗不起,他们能耗。”
赵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反驳刘成的任何一个观点。这些观点,他也在反复思考,只是从没用这么清晰的语言说出来过。
会议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刘成略微急促的呼吸。
“不错。”赵和终于开口了,“你已经看到未来了。”
他站起来,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刘成。那是一份电报,龙天从总部发来的电报,落款时间是昨天深夜。电报的措辞很简洁,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天竺态势有变,即刻增派十万兵力赴天竺战区,务必将日英联军压制。不惜代价,不计伤亡。如有必要,可启动‘扫荡’预案。”
刘成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惊讶的不是增兵的消息——二十万对二十万,兵力上总算不输了——而是龙天的最后半句话。
“扫荡”预案。他听过这个词,但不知道具体内容。那是在滇军团作战手册中排在最后几页的极端作战计划,涵盖了几个最棘手、最严峻、最不可想象的战场局面。刘成翻过那本手册,但“扫荡”预案的那几页是用胶水粘住的,上面盖了一个红章:“绝密。限于将级军官启阅。”
“总座刚才发电报过来,说是在增派十万兵力,要我们将其碾压下去。”赵和的表情变得很严肃,“我觉得很困难。”
刘成愣住了。
十万加十万,那就是二十万人。而且滇军团的装备精良——T-59坦克、九五式步枪、夜视仪、直升机……打英军和日军的那些老式武器,应该是十拿九稳才对。为什么赵和会说“很困难”?
他迷惑不解地看着赵和。
赵和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嘲笑刘成的无知,是觉得这个徒弟实在是可爱——脑子里装满了战术战法,却在战略层面还差着那么一点火候。
“你这个小子,”赵和笑完了,用手指点了点刘成,“打仗不只是看我们这些当兵的,还要看看其他因素。你以为打仗就是你打我,我打你?谁人多谁赢?谁的装备好谁赢?”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多向总座学习吧,我也是稍微学了一点他的把式,就混到这个地步了。”
刘成更加迷惑了。
赵和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示意他坐到旁边来。他把地图推开,在桌上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桌上画了三个圆圈,一个大圆,里面套着两个小圆,大圆是天竺,两个小圆是英军控制区和日军控制区。
赵和指着那一个大圆:“现在,把你自己带入到天竺土著里去。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天竺人,住在恒河边上一个小村子里,家里有几亩地,养了几头牛。你不关心什么‘东亚共荣’,也不懂什么女皇在上。那么我问你——你活着,图什么?”
刘成一脸疑惑,听不懂赵和在说什么。打仗和天竺人有什么关系?
赵和换了个说法:“我是农村出身,在四川老家种了十几年地。那时候我脑子里成天琢磨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再加三菜一汤。春天种地,秋天收成,冬天没事干就烤火歇着。什么军阀混战,什么主义之争,跟我有什么关系?谁来当官,谁来收税,不都是过日子?”
刘成好像抓到了什么,但还是模模糊糊的。
赵和用笔在桌上的三个大圆圈里,各画了一个小人,指着第一个小人:“这是英军控制的地区,英军征收粮食,强拉壮丁,动不动就吊打。你是当地的天竺人,你怎么办?”
指着第二个小人:“这是日军控制的地区,日本人更狠。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粮食抢走,房子烧掉,人要么抓去当苦力,要么就杀掉。你怎么办?”
指着第三个小人:“这是我们滇军团控制的地方。我们修路、建学校、发粮食。你干活,我给你工钱。你种地,我给你种子。孩子想读书,学校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你选哪个?”
刘成茅塞顿开。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滇军团要出大钱给这些土著修公路、建学校、修工厂。那些路不只是给军队走的,更是给商人和农民走的;那些学校不只是让学生读书的,更是让当地人看到希望的;那些工厂不只是生产商品的,更是给当地人饭吃、给当地人尊严的。
“我懂了,将军!”刘成的眼睛亮了起来,“谁给好处,老百姓就跟谁走。渡边正夫也不是傻子,他也会收买当地土著。如果那些土著帮他们修工事、种粮食、当向导甚至当兵,我们就不是打二十万日军英军,而是打几十万上百万的当地武装!”
赵和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刘成急切地问,“立刻就冲杀过去,将他们一举歼灭?趁他们还没有联合起来,没有收买土著,没有变成一块铁板?”
赵和摇摇头,仍然继续教导。
“首先,我们滇军团吃不下这么大的天竺。”赵和的表情很认真,“天竺的面积摆在这里。英属印度有多大?四百多万平方公里。我们现有的兵力撒在这四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像个芝麻饼——薄薄一层,随便那里一捅就破了。”
刘成哑口无言。他从前只想着“打下来”,从没想过“守不守得住”。打下来是一回事,守住是另一回事。打下来靠的是军队,守住靠的不只是军队,还有行政系统、司法系统、税务系统、教育系统……一整套国家机器,一套完整的社会工程。
“其次,”赵和竖起第二根手指,“不要惹得更大的狗急得跳起来。”
他用笔在天竺地图的东边画了一条线,那是缅甸的方向;在西边画了一条线,那是中东的方向;在北边画了一条线,那是西藏的方向。天竺的地缘位置其实是很危险的——北边是青藏高原,虽然交通不便,但翻过去就是华夏本土;东边是缅甸,那是滇军团的老巢;西边是中东,那是英军的传统势力范围;南边是印度洋,那是英国皇家海军的后花园。
“天竺又是两面环海,根本无从可防。”赵和加重了语气,“南边和西边都对着大海,敌人的军舰可以随时来,我们的军舰挡不住。”
“所以总座的计划是先吃下一部分,巩固了,再吃下一部分?”
赵和点点头:“东天竺,就是我们这一片。先稳稳吃下东面,站稳了,再去吃西面。一口一口吃,不能急。急的是渡边正夫,急的是蒙哥马利。他们补给跟不上、兵力也跟不上、国内的政治压力却一天比一天大。时间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刘成点点头。仅仅是赵和几句话,就让他受益匪浅,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第一次开始从战略的角度思考战争——不是这一仗怎么打,而是这一战之后是什么。不是今天该往哪个方向推进,而是五年后、十年后天竺会变成什么样子。土地是要人耕种的,工厂是要人操作的,学校是要人上学的。打下天竺只是第一步,管理天竺才是真正的考验。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还有一点,将军——”刘成犹豫了一下。
“说。”
“其实我们滇军团,吃下东天竺还是挺难的。”
他说出了自己心里最担心的事情。
刘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这几天在战场上观察和总结出来的信息,每一条都经过实地验证,不是道听途说。
“将军,我花了五天时间,跑了好几个英军和日军放弃的阵地。我看了他们的工事、弹药箱、抛弃的装备,还抓了几个掉队的俘虏审问。有些东西,我觉得不太对劲。”
赵和目光一凝:“说具体点。”
“第一,补给。”刘成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日军和英军的补给线确实被我们切断了,但他们的物资储备比我们预想的要多得多。你们猜我在一个日军仓库里找到了多少粮食?”他伸出三根手指,“够三千人吃三个月的。”
赵和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工事。”刘成翻到下一页,“他们在每一个撤退点都留下了完整的后卫阵地。战壕、交通壕、机枪巢、迫击炮阵地……一样不少。这不是仓促逃跑能留下的东西,这是有计划、有系统地组织后撤。”
“第三,武器装备。”刘成继续说,“我们缴获了不少英军的武器,但没有发现他们最新的反坦克武器。白杨火箭筒的仿制品呢?那种能打穿我们侧面装甲的东西呢?不在前线的溃兵手里,也不在仓库里。去哪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赵和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第四,土著。”刘成说出了他最担心的一点,“在我们控制区,土著对我们的态度一直不错。但最近几天,情况有点变化——有几个村子开始不配合了。原来主动给我们送粮食、送情报的,现在避而不见;原来踊跃报名参军当民夫的,现在不肯来了;甚至有人偷偷给日军送粮。”
赵和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日军派人在村子里活动了。”刘成抬起头,看着赵和的眼睛,“渡边正夫不是傻子,他也在拉拢土著。他可能给那些土著的不是川票,不是大洋,而是更管用的东西——大米、药品、武器。战乱年间,这些东西比钱好使。”
赵和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枪声,像在黑暗中啄食的啄木鸟,有一下没一下的。
“你说得对。”赵和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渡边正夫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转过身来,看了看刘成,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图。然后他走回桌边,拿起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
“给我接要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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