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城里那场秋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三天里,我哪也没去,就窝在守备府后院的厢房里,对着墙上那张大地图发呆。高宝亮被我从庐州叫回来之后,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天,第三天实在憋不住了,手提着长枪来找我。
“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研究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运粮道。
“急什么?”
“弟兄们都快憋出病来了!”高宝亮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天天操练,天天磨刀,刀都磨成绣花针了!”
我忍不住笑了。
“磨成绣花针好啊,一针见血。”
高宝亮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憋着一口气说:“将军,您就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打?”
我放下手里的炭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宝亮,你跟了我多久了?”
他一愣,想了想:“蓝旗大营兵败如山倒,我被生擒之后,算起来……快两年了。”
“两年。”我点点头,“这两年你学会什么了?”
他又愣住了,挠挠头,半天憋出一句:“学会……学会杀人?”
“杀人谁不会?”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打仗,杀人是最后一步。在那之前,有太多事要做。粮草备齐了吗?斥候派出去了吗?各路人马的联络暗号对好了吗?”
高宝亮张了张嘴,没吭声。
“胡国柱那老狐狸,五万人马缩在京城里,城墙高,粮草虽然吃紧但一年半载饿不死。咱们硬攻,拿什么攻?”
我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咱们得等,等他犯错。”
“他要是总不犯错呢?”
“那就逼他犯错。”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你当我让高怀德在云梦泽布防是干什么的?你以为我收编胡三、刘老六那些人是闹着玩的?”
高宝亮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断他的粮道。”我走回地图前,手指在京城外围划了一条线,“京城百万人口,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胡国柱那五万人马,每天又要吃掉多少粮食?他的粮草从哪儿来?”
高宝亮凑过来看,脱口而出:“从江南!”
“对。”我点点头,“江南的漕粮,走水路经汴河进京。而汴河的咽喉,就在云梦泽。”
我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个标记。
“高怀德现在做的,就是把这道咽喉掐住。漕粮运不过来,京城的粮价就得涨。粮价一涨,民心就乱。民心一乱,胡国柱就坐不住了。”
高宝亮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所以他要么派兵来打通粮道,要么就眼睁睁看着京城断粮!”
“派兵来打,咱们就在云梦泽跟他干。水战是他的弱项,是咱们的强项。他不来打,那就更好了——等京城饿得嗷嗷叫,咱们再动手,事半功倍。”
高宝亮连连点头,眼里冒光。
“可是将军,”他忽然又皱起眉,“这得等多久?”
我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运粮道,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我说,“胡国柱比咱们急。他刚封了镇国公,风头正劲,要是在京城坐吃山空,宁王第一个饶不了他。”
“那咱们就等着?”
“等着。”我点头,“但不是干等。让弟兄们加紧操练,特别是水战。胡三那帮人在水上讨了半辈子生活,让他们把本事都教给弟兄们。”
“是!”高宝亮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想了想,“让马老六多派几个探子出去,盯着京城的动静。特别是粮价,每天都要报。”
“明白!”
高宝亮大步流星地走了。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对着地图发呆。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我探头一看,柳儿正带着那两个半大孩子在院子里踢毽子。那毽子是她自己做的,几根公鸡尾巴毛,扎在铜钱眼里,一踢一飞,彩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两个孩子笑得很开心,柳儿也笑,笑声银铃似的,在院子里回荡。
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股紧绷的弦,莫名松快了些。
柳儿送饭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头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壶酒。
“将军,该吃晚饭了。”她把托盘放在案几上,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好。”我放下手里的炭笔,端起面碗,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
柳儿站在旁边,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柳儿丫头。”
“啊?”她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
“坐下说话。”
“我……我不敢坐,将军您吃,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我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她犹豫了一下,乖乖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我笑了笑,又吃了两口面,才开口。
“那两个孩子,叫什么?”
柳儿一愣,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连忙道:“男孩叫石头,女孩叫丫丫。都是那个……那个人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几岁了?”
“石头十岁,丫丫九岁。”
“爹娘呢?”
柳儿摇摇头:“不知道。他们被卖的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世道,像石头、丫丫这样的孩子,太多太多了。有的被人贩子卖来卖去,有的成了乞丐,有的被野兽叼走,有的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
“你教他们识字。”我说。
柳儿一愣:“我?”
“你不是跟着你那个养父学过几年吗?识文断字应该没问题。”
柳儿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也没读多少书,怕教不好。”
“教总比不教强。”我说,“认几个字,将来长大了,至少能记个账、写个信。”
柳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
“将军,您……您真是个好人。”
我笑了。
“这话你说过好多遍了。”
她脸一红,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将军,我……我有件事,一直想跟您说。”
“说。”
她犹豫了半天,脸越来越红,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那个……那个耍叉的壮汉,他……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心里一动,放下筷子。
“说什么?”
柳儿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恐惧,也有一丝愤怒。
“他说,胡国柱在咱们这边,还埋了别的棋子。不止他一个。”
我心头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别的棋子?什么人?”
“他没说。”柳儿摇摇头,“他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有。那些人藏得很深,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动。”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胡国柱这老狐狸,还真是阴魂不散。
行刺不成,还有后手。后手之外,还有后手。
“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我问。
柳儿摇摇头:“没有。只跟您说。”
“好。”我点点头,“这事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包括绿珠和熊丫头。”
柳儿一愣:“连……连她们也不能说?”
“不能说。”我看着她,“不是不信任她们,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端起酒壶,倒了一碗酒,仰头喝干。烈酒入喉,辣得人精神一振。
“柳儿。”
“嗯?”
“你怕不怕?”
她愣了愣,问我:“怕什么?”
“怕死。”
她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怕。”她说,“跟着那个人的时候,天天都怕。怕他打我,怕他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怕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现在跟着将军,什么都不怕了。”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光。
那种光,我在绿珠眼里见过,在熊丫头眼里见过,在每一个愿意跟着我拼命的人眼里都见过。
那是希望。
“行了,去睡吧。”我摆摆手。
柳儿站起身,收拾了碗筷,走到门口,又回头。
“将军。”
“嗯?”
“您也早点歇着。明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说完,她端着托盘跑了。
我坐在椅子上,对着那盏油灯,发了很久的呆。
胡国柱还有别的棋子。
会是谁?
藏在哪里?
庐州?襄州?还是……在我身边?
我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个人都有嫌疑,又似乎都没有。
高怀德?不可能。他跟着我出生入死,青芒剑上沾了多少敌人的血,他要是有二心,我早死了八百回了。
陈五茅?那憨货脑子一根筋,让他去当卧底,用不了三天就露馅。
马老六?他跟了我这么多年,残手都是在战场上丢的,能有什么问题?
高宝亮?豆芽儿?
不对,都不对。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颗棋子藏得深。
我站起身,推开窗户。
夜色沉沉,院子里很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一点朦朦胧胧的光,照得院子里的树影影绰绰,像藏着什么东西。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冷风灌进领口,吹得人骨头发凉。
“胡国柱啊胡国柱,”我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喃喃道,“你想玩,老子陪你玩到底。”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去云梦泽。
熊丫头非要跟着,被我拦下了。
“你在襄州帮我盯着。”我说,“绿珠也需要人保护。”
她瞪着我,好一会儿才不情愿地点点头。
“那你答应我,快去快回。”
“放心。”我笑了笑,“云梦泽那边都是咱们的人,龙潭虎穴我都闯过来了,还怕一片大水洼子?”
她白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带着高宝亮和二十个特战营的精锐,轻装简行,往云梦泽赶去。
骑在马上,高宝亮忽然开口:“将军,柳儿昨晚跟您说什么了?”
我一愣,扭头看他。
他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目视前方,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你怎么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
“猜的。”他淡淡道,“她昨晚从您房里出来,脸红红的,脚步轻快,像是松了口气。能让一个小姑娘松口气的,无非是说了什么压在心底的事。”
我忍不住笑了。
“宝亮,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
他没接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将军,有些事,您不必一个人扛。”
我心里一暖。
“放心,”我拍拍他的肩膀,“有你们在,我扛得住。”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马蹄声如雷,在官道上轰隆隆滚过。
路两边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安宁景象。
我在马上望着这片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片土地,曾经是大顺朝的粮仓,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可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只知道从这片土地上榨取,从百姓身上搜刮,从来不想想,没了土地,没了百姓,他们什么都不是。
现在我们来了。
我们要把这片土地变成真正的粮仓,不是给那些当官的,是给那些在土地上真正出力流汗的人。
目标很远。
路还很长。
但我不急。
云梦泽到了。
远远望去,水天一色,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儿。
芦苇荡里,鸟群飞起飞落,叫声此起彼伏。水面上,几艘小船来来往往,船头站着赤膊的汉子,撑着长长的竹篙,船尾飘着红巾军的旗帜。在潮湿的风中,飒飒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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