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亮提前派了人去通报,等我们到的时候,高怀德、豆芽儿、胡三、刘老六、周挺已经在岸边等着了。
胡三还是那副精瘦的模样,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眼睛亮亮的。刘老六下巴上留着灰白的胡子。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还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竹篙。周挺换了身新衣裳,戴着方巾,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将军!”胡三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堆笑,“您可算来了!弟兄们天天念叨您!”
我翻身下马,拍拍他的肩膀。
“念叨我什么?念叨我什么时候给你们发饷?粮草和饷银从来可没缺过你们的。”
胡三嘿嘿笑着挠挠头。
刘老六走上前来,抱拳行礼:“将军,老朽有礼了。”
“刘老伯别客气。”我扶住他,“水上生活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刘老六咧嘴笑,露出一口豁牙,“比打鱼强多了!将军给发饷,还管饭,弟兄们干劲足得很!”
周挺也上来躬身行礼,文绉绉的:“将军远道而来,学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我摆摆手:“别文绉绉的,我听着头疼。说人话。”
周挺愣了愣,尴尬地笑了笑:“将军,敌方粮道已经断了。十天前,最后一批漕粮被咱们截了,足足三千石,一粒都没运进京城。”
我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胡国柱那边有什么反应?”
“有。”周挺道,“三天前,他派了五百人过来,想打通粮道。被胡三哥设伏,揍了一顿,丢下几十具尸体,灰溜溜跑了。”
我看向胡三。
胡三嘿嘿一笑:“小意思小意思。将军您教的,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再回来打。他们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着,气得嗷嗷叫。”
我忍不住笑了。
“干得好。”
胡三挠挠头,笑得更大声了。
当天晚上,我在胡三的水寨里住下了。
说是水寨,其实就是几排木屋,建在一片浅滩上,四周都是水,只有一条栈道通到岸上。
夜里很静,只有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拍打着木桩。月亮升起来,照在水面上,银光闪闪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我坐在栈道尽头,光着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高怀德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将军睡不着?”
“嗯。”我点点头,“换个地方,不习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胡国柱会在我方哪里埋棋子。”我望着水面,“庐州?襄州?还是咱们的军队里?”
高怀德低头想了想,抬头说道:“最可能的,是庐州。”
“为什么?”
“因为贺明煦。”他说,“贺明煦叛逃了,但他之前是庐州守将,在那一带经营多年,根基很深。
胡国柱要埋棋子,最容易的地方就是庐州。”
我心里一动。
“你是说,贺明煦跑了,但他的余党还在?”
“有可能。”高怀德点头,“那些降兵,表面上是降了,但心里未必服。如果有人暗中煽动,很容易出乱子。”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把陈五茅放在庐州,是对的。”高怀德继续说,“那憨货看着粗,其实心细。有他在,出不了大乱子。”
我点点头,心头的石头稍微轻了些。
“可是怀德,”我扭头看他,“你有没有想过,这颗棋子也可能在襄州?甚至在你我身边?”
他沉默了很久。
“想过。”他说,“但我查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查不到,才最可怕。”我说,“说明这个人藏得深,很能忍,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动手。”
高怀德转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神很沉。
“将军,您是不是有了怀疑的人选?”
我摇摇头。
“没有。但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引蛇出洞。”
高怀德眼睛一亮。
“怎么引?”
我看着水面,银光闪闪的波纹在眼前晃动。
“放个消息出去,”我说,“就说,我要亲率大军,三日后北攻京城。”
高怀德一愣:“三日后?这怎么可能?粮草都没备齐。”
“所以才要放这个消息。”我笑了笑,“胡国柱要是在咱们这边埋了棋子,这个人一定会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我们只要盯紧了,就能把那人揪出来。”
高怀德想了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好一个引蛇出洞!”
“但要做得逼真。”我说,“从明天开始,全军进入战备状态。调兵遣将,准备粮草,做出真要打仗的样子。”
“可是万一胡国柱信了呢?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他要动手,早就动手了。”我摇摇头,“他现在最怕的是咱们打过去,巴不得咱们这边出乱子。
听到这个消息,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提前动手?”
高怀德点点头,又摇摇头。
“将军这一招,够狠。”
“狠什么?”我笑了笑,“这叫‘兵不厌诈’。他胡国柱能用刺客,我放个假消息怎么了?”
高怀德难得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暖意。
水声哗哗的,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胡国柱,你想在老子肚子里埋钉子?
那老子就让你看看,你埋的钉子,最后怎么钉进你自己的棺材板。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悠长而寂寥。
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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