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老六又来了,说有信使着急求见。
这次不是飞鸽,是庐州那边派来的一信使,生生跑死了两匹马,一身泥水,跪在大堂上气喘吁吁。
“将军!高将军命卑职日夜兼程赶来送信!”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封信。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高宝亮的字迹,我一向认得。可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
信很短:
“将军,贺明煦不见了。三日前借口出城巡视,带十几名亲信出北门,至今未归。末将派人四处搜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贺明煦跑了?
他为什么要跑?往哪儿跑了?
北门——北边是哪里?是襄州?不,襄州在南边。北边是……
京城云台。
胡国柱。
“来人!”我高喊一声。
陈五茅大步跨进来:“将军!”
“集合队伍,点五百精骑,让他们跟我去庐州,马老六随行,你留下。”
“是!”
陈五茅转身就跑,大嗓门一路吼过去,整个营地像炸了锅。
绿珠闻声赶来,看见我脸色不对,轻声问:“出事了?”
“贺明煦跑了。”我沉声道,“可能是去找胡国柱了。”
绿珠脸色一变。
“别担心。”我拍了拍她的香肩:“他跑不了多远。庐州到京城,千里之遥,他一没路引二没通关文书,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熊丫头也来了,手里提着那把流云剑。
“我跟你一起去。”
我本想拒绝,但看她那狠厉要吃人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庐州,一切听我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她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了。
五百精骑,清一色的好马,趁着清晨的凉意,一路向南疾驰。
骑在马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贺明煦这草包,胆小如鼠,怎么会突然跑了?
除非……有人给他壮胆。
胡国柱肯定跟他联络上了,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让他觉得跟着我混不如跟着朝廷混。
可他不想想,他当初开城投降,已经上了我的船。现在想跳船,跳到一半,两边都不把他当人。
这蠢货!
“在想什么?”熊丫头策马跟在我身边。
“在想贺明煦。”我说,“他跑了,庐州那边怎么办?”
“高宝亮不是在那儿吗?”熊丫头道,“他一个人也能镇住。”
“镇是镇得住。”我摇摇头,“但贺明煦这一跑,城里那些降兵肯定人心浮动。万一有人跟着闹事……”
我没往下说。
熊丫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所以你要亲自去,不是追贺明煦,是去安抚人心。”
我扭头看她,这丫头,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了。
“对。”我点点头,“贺明煦跑不跑,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庐州不能乱。庐州一乱,粮道就断了。粮道一断,襄州、云梦泽,全都得跟着乱。”
熊丫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蹄声如雷,在官道上轰隆隆滚过。
路两边的田野里,正在干活的百姓抬头看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忙活——他们早习惯了,这世道,跑马的都是大爷,跟咱老百姓没关系。
我们到了庐州。
高宝亮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他换了身便装,但长枪没离身,看见我翻身下马,连忙迎上来。
“将军!”他抱拳行礼,脸色不太好,“末将失职,请将军责罚。”
“你失什么职?”我摆摆手,“他要跑,你还能把他掐着脖子拴裤腰带上?”
高宝亮苦笑摇头。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城里守备府大堂上,高宝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
贺明煦跑的那天,借口要去城外的一个庄子收租——那是他在城北的一个产业,平时每月都去,大家都习惯了。
那天他带了十几个亲信,骑着马出了北门。守城的校尉没多想,放行了。
结果一去不回。
等到天黑,高宝亮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找。庄子里的管事说,贺将军根本就没来。
再搜,人已经不见了。那十几个亲信的家眷,也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末将派了四拨人出去追,往北追了二百多里,一点线索都没有。”高宝亮叹气道,“贺明煦那废物别的本事没有,逃跑倒真是个行家。”
我冷笑一声:“他跑不远。”
“将军的意思是?”
“他能跑,但他那些亲信的家眷,不可能全跑。”我看向马老六,“去查,贺明煦那些亲信,在城里还有什么关系?亲戚、朋友、相好的,一个一个查。
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是!”马老六领命而去。
我又看向高宝亮:“城里那些降兵,最近有什么动静?”
高宝亮摇摇头:“暂时还好。末将已经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军营,违者格杀勿论。这几天还算安定。”
“不能光靠压。”我站起身,“明天一早,召集所有降兵,我要亲自对他们训话。”
“将军要说什么?”
“说什么?”我咧嘴一笑,“说贺明煦是个蠢货,跟了他没前途。跟着我,吃香喝辣,立功升官。跟着朝廷,死路一条。”
高宝亮点点头,又犹豫道:“将军,万一有人不服……”
“不服就打。”我拍拍他的肩膀,“打到他服为止。”
他笑了。
夜里,我住在守备府后院的厢房里。
这里以前是贺明煦住的地方,收拾得还算干净,但总有一股子脂粉气。
推开窗,能看到后院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熊丫头没睡,拎着宝剑在院子里站着。
“你不睡?”我探出头问。
“你睡你的,我守着。”
我忍不住笑了:“这又不是战场,守什么?”
她抬头看我一眼,月光下,那对酒窝又深了几分。
“贺明煦能跑,万一还有别人想跑呢?万一有人想对你不利呢?”
“小傻瓜,你觉得除了你,谁能伤得了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顿了顿,“胡国柱那老狐狸,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得出来。”
我心里一暖。
“若真想护我周全,那就来个贴身保护。到我被窝里来,好久没和你亲热了。”
熊丫头白皙的俏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嘴里低低地骂了几句,两条腿却很老实,缓缓地挪了过来。
贺明煦跑了。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不光庐州的降兵人心浮动,襄州那边刚刚稳固的局面也会受到影响。
得想办法把这事压下去。
怎么压?
杀鸡儆猴。
贺明煦跑得快,但他那些亲信的家眷,跑不快。抓几个,杀几个,让所有人都知道——跟着我,好好干;想跑,就是死路一条。
残忍吗?
残忍。
可这世道,不残忍,活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马老六就带来了好消息。
“将军,查到了!”他喘着粗气,“贺明煦有个相好的,住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那女人没跟着跑,据她说,贺明煦临走前跟她提过,说要去‘投奔一个大人物’。”
“大人物?”
“对,她原话就是‘大人物’。”马老六道,“还说事成之后,回来接她享福。”
我冷笑。
事成之后?
贺明煦怕是不知道,胡国柱那老狐狸,从来都是过河拆桥的主儿。
“继续查。”我说,“把贺明煦那些亲信的家眷,一个一个找出来。能找到的,带来见我。找不到的……”
我顿了顿。
“派人盯着,他们迟早会跟贺明煦联络。”
“是!”
当天下午,我在城外校场上,召集了庐州所有降兵。
三千多人,列成方阵,黑压压站了一片。他们穿着我军统一配发的玄色战袍,兵刃擦得锃亮,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气势。
我走上高台,扫视全场。
三千多双眼睛看着我,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怀疑。
贺明煦跑了,他们心里肯定在打鼓——这个刘将军,会不会迁怒我们?会不会把我们都杀了?
“弟兄们!”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内力送出,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贺明煦跑了。”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但他跑他的,你们是你们。”我继续道,“你们当初跟着贺明煦投降,不是你们的主意,是他的主意。如今他跑了,你们没跑,这就说明,你们跟他不是一路人。”
骚动渐渐平息。
“我刘盛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你们好好干,服从命令,遵守军纪,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该吃吃,该喝喝,该练兵练兵。立了功,该赏赏,该升职升职。”
我顿了顿。
“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三心二意,想学贺明煦跑,那就别怪我刀下无情。”
台下鸦雀无声。
我看着那一张张脸,知道他们心里还没完全信服。
这不重要。
时间会证明一切。
回到守备府,高宝亮迎上来:“将军,末将有个想法。”
“说。”
“贺明煦跑了,”他看着我,“末将想请将军……”
“不行。”我打断他,“你跟我回襄州。”
他一愣。
“庐州这边,我另派人来。”我说,“你跟我回去,有更重要的仗要打。”
“什么仗?”
我看着他,笑了笑。
“打京城。”
高宝亮眼睛一亮。
但随即又皱眉:“可是将军,庐州谁来守?”
我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陈五茅。”
“他?”高宝亮一愣,“嗓门倒是挺大,整天咋咋呼呼的。他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看。”我笑道,“那憨货现在越来越像样了,是时候让他独当一面了。”
“那……贺明煦还追不追?”
“追。”我点头,“但不是重点。他跑就跑了吧,一个废物,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是胡国柱那边……”
“胡国柱就算收了他,也当不了大用。”我摆摆手,“一个胆小如鼠的废物,还能指望他带兵打仗?”
高宝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当晚,我写了封信,让人飞鸽传书送回襄州。
信是写给宋军师的:
“贺明煦已叛逃,庐州需重新布防。陈五茅可堪大用,请军师速调其来庐州接防。
另,北线需加紧备战,胡国柱虽暂不能出击,但迟早会动手。时不我待。”
写完信,我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的天,一片漆黑。
但我知道,黎明终究会来。
秦大哥,你等着。
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手里拎着胡国柱那老贼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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