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来襄州的第七天,城外飘起了细雨。
秋雨缠缠绵绵,一下就是一整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踏实——庄稼人喜欢这种雨,不疾不徐,能润透地皮。
我站在守备府二楼的窗前,看着雨丝密密地斜织着,把整座城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远处的城楼、街巷、屋顶,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将军,喝碗姜汤驱驱寒。”
柳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点怯意。
我转过身,她端着一只青花碗站在几步外,低着头,不敢看我。这几天她一直这样,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能躲就躲,躲不过就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放桌上吧。”我说。
她走过来,把碗放在案几上,转身要走。
“柳儿。”
她停住脚步,身子微微一僵。
“你怕我?”我问。
她愣了愣,连忙摇头:“不……不怕。”
“那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竟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
“将军……将军是贵人,我是粗笨的使唤丫头,不敢……不敢多看。”
我忍不住笑了。
“什么贵人?以前我还是个土匪,天天琢磨着怎么抢粮、怎么活命。跟你那个养父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竟有几分急切:“不!将军不一样!将军是好人,是大好人!我……”
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脸红得更厉害了。
我没再逗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绿珠呢?”我问。
“绿珠姐姐去城外看药材了。”柳儿道,“熊姑娘陪她一起去的。”
我点点头。
这俩丫头,现在是越来越黏糊了。前一阵子还拿着剑互相比划,如今倒好,出门买个东西都要手拉手,跟亲姐妹似的。
柳儿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
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将军,这是我……我缝的平安符。针线活粗,您别嫌弃。”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个巴掌大的布囊,月白色的底子,上头绣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针脚确实不算精细,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谢谢。”我把平安符揣进怀里,“你还会绣花?”
柳儿脸又红了,低着头道:“小时候跟着隔壁大娘学过一点,好多年没碰了,手生得很。”
“挺好的。”我说,“以后有空多练练,回头没事多请教绿珠,她针线活好。
熊丫头就算了,她打架、舞剑,是顶尖高手。”
柳儿噗嗤一声笑了,又赶紧捂住嘴,偷眼看我。
我冲她笑了笑,她像被烫了似的,转身跑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摇摇头,这丫头,到底在怕什么?
雨到傍晚才停。
天边露出一抹暗红,像是被血染过。空气里那股泥土味更浓了,混着晚炊的烟火气,飘得满城都是。
马老六踩着满地水洼跑进来,残手攥着根细竹筒,气喘吁吁:“将军,京城来信了!”
我接过竹筒,拧开封蜡。纸条上只有两行小字:
“胡国柱连日召集将领,似有动作。粮草筹备不顺,短期内难以主动出击。”
我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胡国柱想打,但打不了。
粮草不够,水师没有,内部还有宁王和文官集团跟他扯皮——这老狐狸,现在是坐在火山口上,屁股底下烫得慌,却不敢站起来。
可他不站起来,我就得站起来。
“马老六,云梦泽那边怎么样?”
“高将军昨日来信,说一切正常。”马老六翻着他的小本本,“胡三那帮人训练得挺起劲,刘老六还造了几十艘小船,说是专门在水道里钻来钻去用的。周挺那秀才编了一套旗语,隔着几里地都能传信。”
我点点头。
高怀德办事,我放心。
“传令给他,”我说,“让他盯死了北边。但凡胡国柱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马老六转身要走,又被我叫住。
“庐州那边呢?高宝亮最近有信吗?”
马老六又翻小本本:“昨天刚收到一封,说一切正常。贺明煦老实得很,天天在府里读书写字,连大门都不出。高将军说……”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
“说什么?”
“说贺明煦好像……好像有点太老实了。”
我心里一动。
太老实了?
贺明煦那草包,当初在庐州吓得躲在女人怀里发抖,如今倒学会读书写字了?
“让高宝亮多留个心眼。”我沉声道,“特别是贺明煦身边的人,盯紧了。”
“是!”
马老六走后,我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田野。
刚分到地的百姓,正在田埂上收工。扛着锄头的男人,提着一捆柴火的女人,还有在地头追逐打闹的孩子——炊烟从村庄里升起,飘散在暮色里,一切都是那么安宁。
可我知道,这份安宁,是用刀枪换来的。
守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夜里,绿珠和熊丫头都回来了。
两人淋了点雨,头发湿漉漉的,绿珠打了几个喷嚏,被熊丫头按在椅子上,非要她喝姜汤。
“我没事。”绿珠笑着摇头,“就是鼻子有点痒。”
“痒也得喝。”熊丫头把碗往她面前一墩,“着凉了怎么办?又得让那个小混蛋担心。”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熊丫头瞪我一眼,“你也是,把这碗喝了。”
说着,另一碗姜汤重重墩在我面前。
我乖乖端起来,一口闷了。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绿珠抿嘴笑着,小口小口喝着姜汤。烛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像镀了一层蜜。
熊丫头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两个,嘴角那两个小酒窝忽隐忽现。
“你们两个,”她忽然开口,“真像老夫老妻。”
我一愣,扭头看她。
她别过头去,看向门外那片夜色,声音低低的:“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没下山找你,你们俩现在是不是已经……”
“说什么呢?”我打断她,站起身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但没躲。
“你们俩,一个都不能少。”我说。
她回头看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贪心。”她轻声嗔道。
“不贪心。”我捏了捏她的手,“是应该的。”
绿珠也走过来,拉住熊丫头另一只手。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烛光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熊丫头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她抽回手,瞪了我一眼,“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柳儿那丫头今天来找你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临出门,我看见她偷偷摸摸往你屋里跑,脸蛋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熊丫头似笑非笑,“那丫头对你……有意思。”
“胡说什么?”我皱眉,“她还是个孩子。”
“孩子?”熊丫头挑眉,“她今年十八,比绿珠小不了两岁。”
我一怔。
十八?
那丫头看着瘦瘦小小,我还以为才十五六。
“行了,不说了。”熊丫头摆摆手,消失在门外。
绿珠在旁边轻轻笑了。
我扭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眼里却满是笑意,“熊姑娘说得对,那丫头对你……有想法。”
“你们女人,就爱瞎琢磨。”我叹了口气,“她刚从火坑里爬出来,能有个安身的地方就不错了。哪有心思想那些?”
绿珠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看得我有点心虚。
“睡觉。”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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