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前方站在床边，弯腰叠着军服上衣，他的动作极慢，每一次抚平褶皱都像是在抚摸一段过往的岁月。
那是国民党军队的制式军装，领章上的军衔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
他叠得整整齐齐，极其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叠好之后，他又拿起来端详了许久，眼中的神色复杂极了，有不舍，有迷茫，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
高强从旁边走上来，看着马前方手中的军装，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
“团长，这身军装一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穿上。咱们以前……”
马前方眼中闪过一丝伤感，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微笑，他拍了拍高强的肩膀，说道：
“这身军装赋予我们的使命，是上阵杀敌，报效祖国。只要我们依然能抗日杀鬼子，穿不穿这身军装都一样。咱们是军人，不是戏子，不靠这身皮囊撑门面。”
高强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说道：
“团长，不一样。您穿着这身军装，您就还是我们的团长，咱们还是那个团。可您脱了这身军装，只怕我们就再也不能叫您一声团长了。到时候，咱们算什么？”
马前方目光如炬，直视着高强，严肃的说道：
“高强，你我这么多年，又是结拜兄弟，我问你，我是贪图高官厚禄的人吗？黄埔军校大门口的那副对联，你念给我听听。”
高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大声念道：
“升官发财请往别处，贪生怕死莫入斯门！”
“你记得就好。”马前方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所以，以后不要再有别的想法了。咱们是为了抗日来的，不是为了保住这顶乌纱帽。另外，白队长对我们有恩，如果不是他，咱们这帮残兵败将早就死在山沟里了。我们不能让他难做。”
高强咬了咬牙，眼圈有些发红，说道：
“团长，我不是有别的想法，我只是想说，跟着团长一起出生入死，早就亲如兄弟。如果因为整编，把我们分散到各个队伍，那些不认识的长官指挥我们，我是不答应的！”
一旁的几个国军老兵也纷纷围了上来，情绪激动地叫嚷着：
“我们也不答应，不同意！哪怕是回家种地，也要跟团长在一起！”
“对，我们只服团长，谁都不服。”
“跟着团长，我们才抗日，不跟着团长，我们就回家种地。”
马前方看着这一张张真诚而愤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环视了一圈，大声说道：
“别说你们不同意，我也不会同意的！只要我马前方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大家分开！”
支队第一大队驻地某位老乡家中，光线明亮，打扫得干干净净，凌格儿暂时被安排在这里。
此时，她正拿着一根鸡毛掸子，轻轻拂去桌案上的浮灰。
对于新环境，她倒没有什么情绪，坦然处之，仿佛这里就是她临时的家。
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凌格儿停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过去开了门，见是白栋才站在门口，她有些惊喜，随即又有些意外，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你怎么来了？”
白栋材看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心中一阵悸动，随即微微一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说道：
“我过来看看你。这里的条件可能比不上以前，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跟我说，别跟我客气。”
凌格儿把门敞开，示意他进来，笑道：
“没什么需要，挺好的。老乡人也不错，这屋里亮堂。”
白栋才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没话找话地说道：
“你那帮弟兄也都安顿好了，虽然挤了点，但被子是新的，你不用担心。”
凌格儿那双灵动的眸子转了转，似乎瞧出了端倪，嫣然一笑，那笑容如春风般化解了些许尴尬，说道：
“你来找我，是有事吧？直说就是。”
白栋才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格儿，可能这一两天，我们这百十来号人就要进行整编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争取一个独立连出来，咱们这些人伙在一起打鬼子，互相有个照应，结果组织上没答应。还是我能力不够，没能耐。”
凌格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的笑容，说道：
“没关系。说白了，我们就是想给死去的亲人和弟兄报仇，只要能打鬼子就行，归谁管没那么重要。如今，我们又有了可以依靠的组织，不再东一枪西一枪的乱打一气，挺好。你也不用自责。”
白栋才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确认什么，试探着问道：
“你真是这么想的？”
凌格儿点了点头，语气轻快的说道：
“就算我们分不到一个队伍，但应该还是可以见到的吧？反正都在一个支队。”
白栋才心中一喜，确定凌格儿说得是真心话，他连忙说道：
“这个当然，没有任务的时候，每天都能见面，相互之间，也能照应。”
他说这话时，特意加重了“相互之间”这几个字。
凌格儿想的却是两支队伍之间的照应，却没听出白栋才话里的深意，爽朗的说道：
“栋才，你放心吧，你不用担心我这帮弟兄有什么情绪，找个机会，我跟他们好好谈谈。大家都是明白人，知道现在是抗战最艰难的时候。”
白栋才原本想的是他和凌格儿之间的儿女情长，却发现对方回错了意，不禁有些失落。
但他很快掩饰住情绪，勉强笑了一笑，说道：
“那就辛苦你了。格儿，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还得去跟上头汇报。”
凌格儿把他送至门口，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刚才那股强装的轻松瞬间消散。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离去，眼中闪出一丝忧郁。
其实，她又何尝不想留在他身边，只是这乱世儿女，情长路更长，谁又能说得准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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