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褒光这句出口後,邓灵府却并未回话,只是凝目看向陈珩,眼底神情有些微妙。
「真是了不得……」
他暗道。
此时在那战圈当中,因范章的突兀抽身,一众屍拘修士忽然压力大增。
便连正与孔昉捉对厮杀的施正合都是心下猛沉,就不必说首当其冲的詹祁了。
一刹那,在同陈珩目光对上後,詹祁只觉心头警钟铛铛乱摇,瞳孔缩如针尖。
一股森冷寒意自詹祁後背猛然窜起,叫他周身汗毛倒竖,近乎是下意识要祭起护身底牌,学范章一样的行径,及时抽身远遁了。
好在詹祁终还是未被吓破胆子,心志未失。
在最後关头,这位屍拘教的老牌真传将舌尖狠狠一咬,强迫自己将神意转回,直面陈珩。
范章能干脆远走高飞,将这烂摊子痛快撇下。
但他詹祁,却未必能够如此……便抛开失了颜面不论。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范章终究是金真修士,而他詹祁,则为屍拘中人。
今日因翁朴提议,他们几位屍拘真传才大张旗鼓,齐聚在公素地共抗陈珩。
这本便不是一件体面之事,有一类自认本事不如人,只能靠数量取胜之意。
可并力一处都难以拿下陈珩,这倒有些超出翁朴、詹祁的预想了……
若詹祁今番又见势不妙,率先撇下门下一众同道,只求活命的话,那来日回到了屍拘教,他便着实是有些难以自处了。
不说此举必是会得罪翁朴和施正合。
以翁朴那睚眦必较的性情,平白与这等人物结仇,詹祁是心中不愿。
而且屍拘道子骆常明平素也深厌这等怯战之举,届时骆常明若要为此记下一笔的话,倒也不无可能?
但最令詹祁犹豫不决的,却还是屍拘和虚皇实乃多年的老仇家了……
当年在陈裕率兵攻入七州七海时候,屍拘在其中没少下绊子,可以说是法持神的一大奥援。
而在法持神败亡之後,屍拘和几家宇外大教也是趁机将手伸出虚皇,扶植了不少傀儡,要与陈裕再度对垒争锋,叫陈裕收拾起来,也是费了颇多功夫。若今日对上陈珩这位虚皇太孙,他成了屍拘真传里首个望风而遁的人物。那等结果……
在念头电转之间,詹祁已下定了决意。
在那等赤裸裸的杀意面前,他并未自乱阵脚,而是奋力催动法诀,双目忽泛起蒙蒙灰光,身前也隐约有一面平镜将要浮出。
在那面平镜中,有无数头顶天花,脚踏金莲的羽衣神人若隐若现,飞舞空际,腾转无方,自有一股渺然气象。
但诡异的是,无论男女老幼,那些羽衣神人面貌俱是灰败一片,僵如土偶,仿佛是自墓中掘中的古屍,再加上镜中天地日光冥远,仿佛玄景未分,就更是令人不由生起压抑之感。
屍拘无上大神通——
伏逆通生镜!
说来屍拘同玉宸也曾有过几回摩擦不快,那詹祁自然早早听说过这门玉宸第一邪法,了解它的底细。
神煞一旦被祭动,便是赤裸裸直击神魂。
任你肉身修为再是高强或法力根基再是深厚,也并无用武之处,起不到丝毫阻拦之功!
而且神煞发出,几可谓避无可避,这更是同那冥冥中的易数占验相关。
虽相识未久,只是斗过几场,但詹祁自认他在占验一道的造诣远不如陈珩。故而詹祁也只能弃了什麽闪避的心思,咬牙祭起伏逆通生镜,欲生生吃下这一击!
伏逆通生镜乃是屍拘正法之一。
此法不仅有神魂攻袭之能,更有卫护元灵之用。
而往日詹祁仗着伏逆通生镜的厉害,可是斗败了不少修士,其中更有几位真传,以此扬了自家威名。
不过今番对上陈珩。
这伏逆通生镜反倒成了一门御守手段,这倒令詹祁情绪有些微妙……
此番念头只在须臾之间。
这一刹,当詹祁正严加戒备,以提防神煞的攻伐。
忽然间,詹祁惊见陈珩唇角闪过一丝冷笑,继而便是远处的翁朴神色大变,连忙传音示警,同时扬手连发出百张符籙来救。
翁朴大喝:
「是飞剑!提防他的剑法!」
近乎在翁朴声音传出的时刻,陈珩身上气机也骤然一转,并不是那股如天之广、如地之深的辽渺意蕴,只是一类肃杀剑意,凛冽森然!一道灰白剑光忽从陈珩身上跳出,快到不可思议。而所过之处,山川云水间只余死气横流,再无半分鲜亮之色!
北辰七剑第一式——
北斗注死!
……
那剑光之锐,已是令詹祁神色剧变,万不敢以肉身硬接,只能施法抵御!
奈何陈珩适才以「散景敛形术」模拟神煞气意,倒是骗过了詹祁,将他的那门伏逆通生镜逼了出来。
此时詹祁再祭神通,倒是有些来不及了,只能匆匆施法。
若放於先前,纵散景敛形术再如何玄奥,可詹祁终究是从万众修士力拼杀出的屍拘真传,这等手段应还难以令他自乱阵脚。
奈何陈珩先前真是欲催起神煞,将金真派的范章乾脆斩杀於斯,而後者也是心下有数,及时远遁。
有此事迹在先,再加上一场大战下来,詹祁身心俱疲,神意紧绷,对陈珩的提防已是到了个无以复加的地步,宛若惊弓之鸟。
如此数者相加,才终有眼前之战果。
说时迟,那时快——仅是眨眼之间,那剑光便正正斩中了詹祁身躯,将他胸腹一气破开,血光高涌!
而陈珩突施辣手,本是欲乾脆将詹祁一剑削首。
但詹祁终究是境界高深,在关键之时催起一门屍拘神通,硬生生将这一剑往下挪了些许,避过了屍首两分的下场。
不过詹祁还未来得及庆幸,又是一道紫清突兀神雷横过天际,将他一把轰入地底!
这位只是稍一挣扎,身形忽为无数碎石烟尘所障,再难望见!
陈珩这一系列动作看似时间漫长,实则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在做完这一切後,翁朴发出的符籙和那雀阴飞雄索才迟迟赶至。
对於前者,陈珩弹指连发了数道南明离火过去,当空抵住。
而对於後者,陈珩倒是不闪不避,也并不施法抵御,只是冷眼相看。
在黑绳堪堪临身之际,陈珩如电闪般伸出手,将此物一把扼住,仿佛掐死了它的七寸。
未等黑绳顺势缠上身躯。
陈珩又是一手探出,死死拿住另一端,叫它再动弹不能!继而在一众屍拘修士骇然的注视下,陈珩忽然发声大喝,运起一口沛然血气,通体放出璀璨玉光,照耀千重云海,继而他双臂向两端发力,黑绳便发出呲呲之声,剧烈摇颤!
「不好! 」
翁朴见状大惊,下意识张嘴一吐,便有一柄白骨小剑飞出,疾向陈珩眉心刺去,显然是打着攻敌必救的心思。
不过那小剑才到半途,天地便有一声轰然巨音传来,似万万阴雷一并爆开,炸得人五识颠倒、头晕目眩,着实是心烦欲呕,眼前似有金星飞闪乱窜。
此音一出,莫说大地再度崩缺,连翁朴祭出的白骨小剑都被远远震开,一时间,竟是难以迫近陈珩身前!
而在这等震天动地的动静过後,云上莫名有滚滚屍气弥散开来,一气遮蔽了百数里,并还在不断向外张扩,似无休止。
「……」
翁朴脸色难看。
他神意一扫远处那已是身受数十创的施正合,又一扫地底正强撑着气力调息的詹祁。
其人只觉心下凉了大半截,不知当说何是好。
试一想来,与陈珩这番斗法,已是斗到了这时,他翁朴却连法相都未曾祭出过。
这并非翁朴自傲托大,只是祭出法相是一件需慎重思量之事,不可轻率为之。此举在短时虽可增强战力,但若祭出法相後都拿不下陈珩,那在元气大亏的景状下,翁朴对上陈珩,就彻底失了还手之力,连再静待时机都做不到,只能亡命遁走。
可陈珩与翁朴一般,同样未曾祭出法相,翁朴到现今还未能见识那「大哉乾元」的玄奥。
在翁朴看来,这自然并非陈珩心存顾虑。
那只能是……
值此关头,翁朴虽一面心感苦涩,但一面也死死盯着屍气中心,唯恐下一刹便有剑光自里内顿然暴起,遥空斩来!
而连远处本已是杀到忘我的孔昉都似为这压抑氛围感染。
这位不自觉分了些心力,投向此处,叫已是被牢牢压制的施正合终得了些喘息。
但他还未来得及喜悦,随孔昉神力一催,施正合又被打得横飞出去,口中溢血……
接下来过得几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团如若笼盖般的灰郁屍气终缓缓分开一线,叫天光自缝隙间透出。
接下来,一道声音自其中平静响起:
「雀阴飞雄索,这固然是一桩难得秘宝,可外力终是外力,难归於己身。
待我杀上了几个,余者又惊栗之後,这等靠众人齐心才可发挥厉害的秘宝,在威能上面,难免是要大打折扣。」「陈珩! 」
翁朴深吸口气。此时一个风神高迈的年轻道人缓缓踱步而出,眉目如远岫微茫,神色淡淡。
他体表有一层莹莹玉色,法秀自然,脑後一轮圆光更是完满如天日,如包含乾坤世界之理,在举手投足间,都有天花云叶相随,可谓不是谪仙,却胜似谪仙!
不过其人身上自有一股森寒凛冽的剑意,杀气刺骨。
再加上背後那弥天屍气的映衬,就衬得陈珩整个人宛如魔神一般,伟岸可怖,叫旁人莫敢仰视!
这一时刻,莫说那一众屍拘元神心生惊惧之感。
便连翁朴这等老牌真传也觉得不甚自然,好似背上忽多出了一块巨石般。
「本来尔等分散各处,要一个个去寻,实是件颇费功夫之事。
但如今齐聚在这公素地,倒是省我一番奔波了。」
迎着翁朴的视线,陈珩将手中那两截已是因断裂而失了神异的黑绳随意扔开。
当听得黑绳落地後动静,翁朴眼角不由微微一跳。
而陈珩声音继续传来,道:「眼下情形只是如此?你可还有其他的後手?」
「……」
翁朴默然无语。
此刻,被一记神雷轰入地底的詹祁终是停了调息,强拖着伤体飞出,面色煞白一片,喘息急促。
一时之间,战圈当中倒是无人开口,难得寂静下来。
至於另一处,施正合已彻底失了翻盘之机,只是仗着几件得意法宝,在咬牙死撑罢了,溃败势头无可挽回。
如此情形,陈珩虽未动作,只是在云中负袖而立。
但也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垂覆而下,叫屍拘众修如置身在滚滚海潮当中,隐有些立身不稳!
似翁朴、詹祁这等真传倒还可稳住阵脚。
那一众屍拘元神,倒着实有些难以忍受了。
过得不久,终是有一位赤衣道人到得极限,大喝一声,便发出一道道刺目红芒朝陈珩刺去!
他这一动,便似是起了个讯号般。余下的屍拘元神齐齐发难,各施手段!
见此情况,翁朴、詹祁两位只能跟上,但陈珩动作却显然快人一步,百千离火忽如飞星破夜一般,悍然劈空烧下。
待他们两人发力摆脱了离火纠缠,急目望去,一众屍拘修士的攻袭已是被陈珩用幽冥真水悉数接下,并未伤到他点滴。
而随陈珩抬手扬起一道剑光,冲在最先的两个屍拘元神忽身躯一僵,继而人头滚落。赫然是连哀嚎都未发出一声,便已凄惨陨命!
「陈珩! 」
这等在自家面前悍然杀人的举止,叫翁朴着实是惊怒不已。
他也顾不得什麽算计了,身後一尊巍巍法相撞开高风云流,继而随翁朴法诀一转,一枚晶球便以掀天之势裹起层层炫光,朝陈珩狠狠击去!
陈珩见状道了一声好。
而面对如此神通,他也并无其他动作,只是上前一步,悍然挥拳击去!
……
寒气横流,光摇山影。
未多久,随翁朴这一行人相继放出保命底牌,场间的滚滚杀声便也渐次低落下去,最後只是一片寂静。「老爷? 」
此时孔昉见陈珩并不追赶,他稍一思量,也是明白了陈珩心意,嘿嘿一笑,对陈珩使了个眼色。
见陈珩颔首,孔昉明白接下来应是有得杀,将手狠狠一拍,便哈哈大笑起来。
而陈珩也不理会孔昉,他只看向远处云空,言道:
「两位已是在旁看了许久,不知有何见教?」
这一句问出,并无人回话。
正当孔昉冷哼一声,提枪在手欲乾脆掷出时候,才有一道豪迈笑声响起,言道:
「贫道李褒光,忝为洞元宫道子。
今番见真人神威惊人,不觉失神,未能及时上前见礼,实是冒犯了,还请太和真人勿要怪罪才是。」
「李褒光?」
陈珩若有所思,继而又将视线移去李褒光身旁那人。
而觉察到陈珩视线,邓灵府只觉心下隐隐沉重,眼前似蒙上了一层血光。想到方才那一幕幕,这位太微的真传难得收了面上傲气。
他撤下了原本念头,只是谦逊打了个稽首,笑言道:
「贫道太微邓灵府,见过太和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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