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杀人蓬麻轻
这一掌压落之後,先是五色华光滚滚大放,有如怒焰烛天,叫上下内外一时俱着,刺眼非常!
紧接着,便是声声喧天巨响轰然暴起,群山次第相倾,好比浪滚,激起蔽日的菸灰尘障来,叫天地都浑浊都一片!
在陈珩毫无保留的景状下,这一记五老天官大手印的声势,已是到了个惊人异常的地步。
当云下群山崩塌粉碎时候,便连远处正满脸狞笑的孔昉都神色稍正。
他瞳中不自觉添出了凝重之意,似想到某类往事,就不必说其他人了。
那原本与翁朴形成合围势头,正欲伺机而动的金真范章和屍拘詹祁神情一僵。
在短暂错愕过後,这两位大教真传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之色……
「不好!翁兄?」
另一处,本是与孔昉放对厮杀的屍拘真传施正合更面色一变,口中惊呼了一声。
虽同为屍拘教真传,但与詹祈不同。
施正合与翁朴因自幼相识,两家长辈往来极频,这两位在平日间自是交情最契,非泛泛之交可比。而在当年那场屍拘道子之争时候,施正合也是屍拘七位真传中,唯一一个明张旗鼓站在了翁朴方的修士,丝毫不掩饰心中意图。
奈何即便施正合与翁朴联手,这两人依旧不是那骆常明的对手,被後者牢牢压制,翻身不得。
甚至翁朴那「神通不下於大教道子」的名头。
这也是因与骆常明一战後,才渐渐向外传出。
对於翁朴的神通本事,施正合自是再清楚不过。
他知晓自家这位好友纵难同道子骆常明一较短长,但也要胜过大多真传!
翁朴这身威名,并非虚号,而是实打实搏杀出来的!
可今日对上陈珩,翁朴竟会被逼至如此境地?
尽管心下早隐隐有了预料,但亲眼见得这幕,还是令施正合心生诧愕之感,有短暂的失神……
而不等施正合多想,下一刹,一道银芒近乎是擦着他的面门飞过,将施正合身後的云海悍然洞穿,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痕。
若不是施正合并未乱去方寸,闪避及时。
适才那一道银芒,乃是正奔着他的头颅而去,怕要生生将施正合刺个对穿!「同孔某交手,你也敢分神吗?
你区区一介屍拘真传,能有几多神通,竟敢如此托大,你以为你是何人!」
此时在施正合注视下,只见孔昉伸手一招,那银芒兜空一转,又落回他手,变作一杆丈许长短的烂银枪。
孔昉瞥了如临大敌的施正合一眼,怫然不悦道:
「自出了那三界窟,来到现世之後,孔某才算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众天宇宙间的大教真传,还真是实力参差不齐!
同为仙家的真传,在这其中,既有我家老爷和嵇法闓那等不世英豪,也有似你这等庸碌蠢物!
屍拘教的修士便是这般模样,连你都压去万千修士,得上一个真传席位?若真个如此……」
孔昉将银枪当空一竖,双手抱胸,嗤笑一声:「便不必说老爷了,若孔某当年入了尔教,如今怕不是能混个道子当当?」
「……」
施正合闻言眸光一冷。
但面上倒无什麽怒色显露,只是暗将法力提起,心下愈发警惕。
今番这场斗法,是陈珩以一己之力独斗翁朴、詹祁和金真派范章三位真传。说来後三位的道行虽在陈珩之上,又俱是成名已久的老牌真传。
但在陈珩面前,却也难占上什麽便宜,反被逼的节节败退。
事实上自陈珩杀进公素地之前,詹祁、范章已是陆续同陈珩交锋过,因感力不能支,这才无奈舍了颜面,联手对敌。
但眼下情形,却是即便有翁朴居中主持,这一行人即便并力一处,似也依旧难挽回局势。
至於他施正合。
则是被孔昉给绊住,难以脱身……
而这头五色孔雀也的确厉害,斗到如此,纵使不愿点头,但施正合还是只能无奈认下。
孔昉实力,其实还在自家之上!
那如此情形……
此时见自家的言语相讽并未叫施正合乱了阵脚,孔昉也懒得多想。
他只是暴喝一声,身上五色神光流转,忽显出五色孔雀的本相来,生生撞穿无边云潮!
在滚滚罡风当中,孔昉电闪般探出一爪,眼神阴冷,如践蚊虻般,往下狠狠一踏!而这等轻蔑之态,终是激得施正合心头火起。
在骂出一句「扁毛孽畜」後,他冷笑拿动全身气力,抬手一指,便有一道森然白炼横过天际,朝孔昉奋力劈去!
便在施正合鼓足余勇,与孔昉斗得热闹之际。
在另一处,场面倒似是隐隐僵持住了。
无一人率先动手,似范章和詹祁都不欲打破这平衡之势。
很快。
漫天尘障便已被浩荡大风撕开了一角,露出了内里景象……
放眼望去,见云下原本的巍巍青山、重叠峻岫俱已粉碎,被陈珩那一掌轻松抹去,再拼凑不出什麽形质,地貌全非,满目萧然!
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黑沉沉,似是直通地肺深处。
叫人难免为这幕所深深震慑,继而又心生畏怖!
不过在坑洞当中,却不见翁朴的屍身,只见一些碎金败铜,其上还隐有灵光闪烁和几丝血渍,
可仅是几息功夫过去,在西角天空先是几缕淡薄屍气飘出,随着那屍气颜色便渐渐转浓,翁朴身形亦如纸人一般被屍气托出,面色惨白,不见丝毫血色。
待屍气绕空几匝又齐齐隐去後,其人形体才终变得饱满起来。
这时翁朴赶忙自袖中摸出一株手指长短的药芝服下,一面凝神戒备,一面也委实有些无奈……
翁朴身为屍拘真传,因屍拘与虚皇是多年来的不睦了,故而对於陈珩这位或有可能入主七州七海的虚皇太孙,翁朴自然有所了解,还曾特意命人打探过陈珩的底细。
以虚皇和屍拘多年来的恩怨——
翁朴早有预见,他与陈珩或早或晚,但终有一日会对上!只是他未曾想到,那一日竟是来得如此之快。
而他败得。
竟也是如此之惨……
眼下因三人合力都难抵诸陈珩,翁朴其实已是隐隐起了一类暂避锋芒之意,不欲同陈珩在此打生打死。
奈何与同境修士斗法,却被逼到动用底牌手段脱身,这是一件极屈耻之事。
不到万不得已,翁朴并不欲为之。
更何况,当初是见陈珩行事太过肆无忌惮,翁朴才主动邀詹祁、施正合以及那范章来到公素地,欲共抗陈珩。如此一来,这更是将翁朴给狠狠架住了。
可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翁真人勿虑,陈珩这半月以来杀戮不休,又与我等连战数场,纵他再如何根基深固,眼下应也是力疲了。」
便在翁朴念头纷繁时候,他耳畔忽有詹祁的声音传出,言道:
「若不如此,陈珩怎不会乘胜追击,反而在打出那一掌後,偏偏调息起来?
不必再留手了,翁真人,我等先前召集教众,不正是为了此刻!」
「……」
翁朴并未回话,眼底隐隐有一丝挣扎之色。
……
…
此时在翁朴的视线中,只见一个玄袍道人立在虚天之顶,正旁若无人般在炼化正阳真砂,以回复法力。
而公素地本就是屍拘教的地头。因翁朴先前那番提议,不仅是范章和包括翁朴在内的三位屍拘真传齐聚於斯。
在外围,还有不下十位的屍拘教众,只待翁朴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手段齐出!
虽其中有过半的道脉元神,并非全是屍拘本宗修士,但这也的确是有些惊人了。
这等修士拧和於一处,足以叫山海静波,怕是难有同境修士可以等闲视之!
眼下翁朴思量的,倒并非是什麽以众凌寡,恐遭来非议。
若他真顾忌此遭,另三位真传也不会齐聚在这公素地了。
虽道廷与反天一党还不欲彻底撕破面皮,双方的上修仍未下场,未有恃大陵小之举。
但这些时日下来,两边修士手里,都大抵已是见过血的。
生死搏杀当中,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翁朴看来,陈珩既托大到敢孤身杀入公素地,那藉此布下圈套,倒也是天赐之机!
不说众人合力的话,能将陈珩围杀於此。
但只要能将他逼到动用护命底牌,狼狈退去,那也可挽回些屍拘近来士气,叫教中的几位上真为之点头了。只是一番斗法下来。
陈珩的灵觉之敏锐,着实有些超乎翁朴想像……
适才他虽在一个不妨下被大手印袭中,但以翁朴的斗法之能,他倒也勉强施了个後手,只待陈珩趁势杀上,便要同陈珩拼个两败俱伤。
熟料陈珩一招得手後,并不趁势而进,反倒取出正阳真砂来调息。
这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便以翁朴的眼力,如今也的确有些看不透了,故而他只忧心即便举兵压上,或也难以建功。
那样一来……
而不容翁朴再多犹豫了,眼见陈珩一身气机逐渐还满,翁朴终无法坐视。
他冷喝一声,便招呼外围修士一并出手。
霎时间,只见那十数屍拘元神齐齐一动,将法力放出。
一团惨光忽冉冉升空云穹深处,继而毫无预兆的当空一展,一根黑绳忽破空射来,恍若流星飞电,叫人反应不及!
这桩秘器名为「雀阴飞雄索」,有穿虚渡空,鬼神不测之能,修士一旦被此索缠上,便将精神委顿,如失意魄。而十数屍拘元神一齐发力祭动,便是陈珩也不欲令此物沾身,要避让一头!
不过此绳来得虽快,陈珩早防着这一手,剑遁疾起。
近乎在黑绳将要临身的刹时,倏尔消失在原地。
黑绳并不肯罢休,陈珩身形在远处云头才刚现出,它又赶紧杀上。
不到几个眨眼,双方便你追我赶,过去了不下百合。
期间陈珩倒是弹指轰出几记雷法,可非但未能挫去其锋,反令黑绳表面光华欲发晶亮,莹莹欲流。
在黑绳冲杀时候,翁朴等三人自不会坐视,各祭神通,形势似一时间便有倒转之相,攻守异位。
「这便是丹元魁首?终还是太过托大了!」
眼见陈珩仿佛失了还手之力,一个黄须修士一面催动功法不停,一面对身旁同伴传音道:
「以一敌三,本便是万分不易了,若我等再加入其中,这胜负天平,当然会被打破。
陈珩以为自己是谁,已然元神功满了吗?」
一句说完,那同伴还未开口,黄须修士忽觉眼前一花。一股寒意便莫名从他背脊猛窜而起,似坠入冰窟当中!
下一刹,黄须修士便惊见同伴头颅飞起,而同伴脸上倒还尤带着一抹赞同之意,似欲言说什麽。
那血光还未落下,又是一道剑光劈空杀至!
黄须修士勉强唤出两件法器迎上,不过法器刚飞出身周,便被一道黑水吞去,如石大海,再唤不回。
「这————」
黄须修士脸色大变。
他还欲再掐法诀,但那剑光已是在他颈间横过。
「噗呲」一声,又一颗人头从颈上滚落!
随陈珩连施杀手。
不过电光火石,便是两位元神凄惨陨命,彻底身死道消!
而当陈珩收回剑光後,那黑绳才迟迟飞来,陈珩抬手与面色难看的翁朴对轰一记,这才起了剑遁,消失原地。
这一幕发生得极为突兀。莫说屍拘一方修士,便连压着施正合猛攻的孔昉都是一讶,旋又大笑。
「妄谓蚁多便可噬象?」在密密剑光当中,陈珩身形似在四方天地倏烁往来,又似好整以暇,自始至终都未动过:
「我倒好奇,杀完这些之後,尔等还会调来几多屍拘中人?」
翁朴面无表情,握紧双拳。
可他刚欲开口,陈珩已上前一踏,身上腾起无穷雷光,紫黑两色交织映射,直冲云霄,雷鸣电闪之音久久不绝,震得云下回音一片!
一道凛冽杀意自雷海中遥遥传出,定於翁朴之身,似他只要稍一动作,便有飞剑跨空杀来!
「剑道七境……」
翁朴脸色难看。
……
接下来随陈珩将剑遁全然施开,又陆续有两个屍拘元神殒命,人数一减,那雀阴飞雄索自也失了威能。
而余下修士又心惊於陈珩的剑遁之速,不敢再全力催动飞雄索,多少留了些气力护身。
如此一来,这秘器更是不如先前厉害。但同一众心惊胆寒的屍拘元神比起,金真派的范章则更是处境难堪。
陈珩所祭神通,十之八九,都是冲着这位而去,似只认准了范章一人。
在来到公素地之前,范章便同陈珩交手过,最後落了个狼狈败溃,如今他伤势还未全然恢复,又迎上陈珩这等穷追猛打,更是疲於应付。
当又一次被紫清神雷轰中身躯,范章强将涌至喉间的那一口逆血咽下,他还未重整气力,立住阵脚。
下一刹,范章惊见陈珩眼底忽有无数玄文涌动,将那几丝金光都暂且压下。
到得最後,他眼中竟隐隐呈现阴阳爻的模样,恍惚之间,倒是如天之广,如地之深!
这等气机!
这等异象!
「此法……莫非是吞爻祸绝神煞?!」
范章念头急转,心下顿起一股警觉之意,瞳孔缩如针尖。
值此生死关头,他再不犹豫,赶在神煞临身之前祭起护命符诏,身躯果断隐入虚空,眨眼便没了形迹。
「范章? !」随范章一去,詹祁身前顿时空门大开,少了护持。
其人对上陈珩视线,只觉头皮发麻,心下忽然沉了下去!
……
与此同时。
在战圈外围,一团渺渺青云似在有无之间,叫人难以觉察到异样。
见得此幕,云上的李褒光只觉心绪激荡,他缓缓拍了拍掌,对一旁神色莫名的邓灵府笑了笑,缓声言道:
「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若换作是我,倒实难做到这一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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