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珩见李褒光和邓灵府立在一朵青云之上,那云团大不过亩许,也并无什麽景星金灯相随的异象,仿佛是寻常可见的烟霭。
但此物的来头,却是不小——
於前古大世,在某位大神通者的提点下,洞元宫诸仙共炼出了五类色云,分是对应「顽、性、法、真、不」这五大修道空境。
这五色云也是被洞元修士视为道统底蕴,素来看守甚紧!
而因当年炼制时候还有余剩,洞元的炼器大宗师们也并未放过这等残材,倒又加入了一些珍贵辅材,最终造出了三朵可以出有入无、乘虚御空的「胚浑云」。
相传修士只需立在云上,不必刻意催动,便也可轻松挪移虚空、游移日月。
陈珩手中的遁界梭固然是上品法器中的难得佳物,功用非凡。
但胚浑云已是道器之属,那遁界梭与之相较,当然是远有不如……
而以陈珩眼力,自看出了李褒光脚下的青云并非胚浑云真形。
那只是胚浑器灵出手,特意点出的一道假形,便如修士精心捏塑出的化身一般。
如此景状,说明李褒光眼下纵还未能将胚浑云收入囊中。
但随他将来修为再进,必有一朵胚浑云是他掌中之物,一切种种,早有定数!而一些纯阳大真君都难求的道器,於李褒光这等大教道子而言,却是迟早入囊之物。
甚至在返虚时候,他们便大抵可以持有这等法宝在手。
这世间道子之贵,於此便足见一斑!
「也不知在到得返虚境界後,我的第一件道器,会是何等模样?」
陈珩暗忖:
「攻杀、守御二类在道器中倒太过珍贵了。
若是能得上一类似胚浑云般的移易之宝,倒也正合我心……」
而在另一边,见陈珩轻松便窥破了自己的匿气之法,早有提防。
李褒光心下轻咦了一声,对陈珩的重视又不自觉往上提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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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听闻了陈珩孤身杀入公素地的讯息,李褒光和邓灵府才会在半道相逢,最後结伴来此。
虽说洞元、太微这两家同玉宸素无什麽恩怨。
但今番情形,乃是道廷和反天一党的两家对垒,并非寻常时候。只要能斗败陈珩一回,那便不仅可以踩着这位丹元魁首的名头上位,事後按功行赏,还能得上不少珍贵赐物!
这於李褒光和邓灵府而言,自是有颇大吸引力。
不过在亲眼见得陈珩独斗屍拘诸修的这幕後,无论李褒光还是邓灵府,都是将心头原先那点意动给按住。
三位老牌真传,再加上十数元神——
为了对付陈珩,接了诏旨的屍拘修士此番不说是倾巢而出,至少也遣出了大半人手。
说是煞费苦心,也并不为过!
孰料这等阵仗,却被陈珩如砍瓜切菜般悍然杀了个对穿!便连那素有声名的翁朴都被陈珩屡次逼入绝地,就不必说范章和詹祁了。
可想而知,若不是这几位真传都有师门长者特意赐下的护身底牌,且底牌还未耗尽。
那今日在场的屍拘修士都要被陈珩悉数留下,一个都难以走脱!
真传乃是一方道统将来的柱石人物,只在道子之下。
仅看当年大孔雀王寺不讲规矩,格杀了几位斗枢真传,便惹得神屋枢华道君亲自祭起镇派仙兵,将那方禅宗近乎杀到胆寒,便可知一派真传的身份之尊了。
若翁朴这一行人今日都被陈珩留下,在屍拘教必会掀起极大震动。不仅治世祖师,连那些隐世逍遥的仙神之流都要被惊动,亲自过问!
此时李褒光在心下盘算一转过後,终还是微微摇头。
他只是对陈珩一笑,坦诚言道:
「今番李某本是想领教太和真人神通,若能侥幸胜过一场,自然最好不过。
可方才临阵一观,李某才知晓是自家托大了。」
说完一句,李褒光忽袖袍扬起,便有一物自他袖中飞出,直奔陈珩而来。
那物被一团清光裹住,看似来得缓慢,实则快如流星飞电。
当陈珩抬手将之接住後。
一时间,天地似有光华大盛,四面八方皆是传开沉重闷响,震动远近!
「空青云露,此乃我洞元的一类珍产,今番与真人初次相逢,些许微物,权作敬意。」
等得天地间光华敛去,孔昉侧目望去,只见陈珩手中正稳稳执着一方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而李褒光见那酒盏通身上下并无一丝裂纹,甚至连盏中醇浆都未曾溅出来半滴。他神色稍凝,最後只是打了一个稽首,笑了一笑,继续言道:「来日方长,今番便在此别过了。」
一句说完,李褒光只同身旁的邓灵府微微颔首。
他便将脚下云团一催,须臾便飞向远空,不见了踪形。
如此一幕当前,以邓灵府的眼力,哪还不知晓?李褒光适才在暗中已是同陈珩有过一回交锋。
因感难以占得上风,这位洞元道子才会果断抽身离去。
而李褒光素来性情坚毅刚烈,在反天阵营的一众道子里,也是手段厉害!
那能令他自认不如,主动退去的陈珩,又究竟是有几多神通?
此时在李褒光告辞之後,场间的外人,便也只剩邓灵府一位了。
在孔昉不善的注视下,邓灵府脑中念头疾转。
但他到底城府极深,面上并无什麽异色显露,只是温声一笑,开口解释道:
「邓某今番不请自来,除去欲一睹太和真人神通外,倒还有一事,需向真人言明。」
陈珩看他一眼,道:「愿闻其详。」
「召龙地,邵周……」
回想起陶至然同自己的那番传讯,邓灵府眼底不由添出了一缕异色,一闪即逝,而他声音倒是不停:
「这一位久闻真人名头,欲在召龙地同真人斗过一场,争个胜负。
真人若也有此意,邵周便在召龙地静候真人到来。」这一句说完,陈珩还未如何,一旁的孔昉倒是将眼一瞪,露出好奇之色。
「邵周?那个杀了讲院斋首的邵周?」
孔昉心下嘀咕:
「这厮手里不知是有何等宝贝,竟连一个斋首都死於他手……
届时若真个对上,倒需提防则个,此人莫非哪家大教仙神的亲子不成,如此底蕴,也着实是少见!」
在孔昉琢磨时候,邓灵府也是自袖中摸出一枚玉简,递向陈珩。
陈珩接过一看,见玉简不过是邵周所下的一封战书罢了。
他笑了一笑,旋即伸手一抹,便将此物轻松毁去,化作一捧飞烟消散。「这……」
邓灵府不觉一讶。
他後退一步,警觉之心大起,暗暗提起法力提防。
「那便请这位邓真人转告邵周,此讯我已收到,自无避战之理。」
邓灵府还未来得及开口,陈珩声音已是先行响起,淡淡道:
「而在料理完那些屍拘修士前,陈某并不会离开这方天域。
邵周既欲试我剑锋,那便自己过来!」
「……」
邓灵府眸光一闪,深深看了陈珩一眼。
而这位太微真传并未多言什麽,只是沉默颔首,接着便将遁光一拨,与李褒光一般,皆是消失原地。
眼见这两位大教中人似是来也匆匆,却也匆匆,孔昉也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接着赶忙自袖中摸出一瓶丹药,张嘴吞服而下。
在连日鏖战之下,饶是孔昉再如何根基深固,也觉有些身疲力竭了……若放於半月前初出甘露讲院时候,施正合哪能在孔昉手底撑上这些回合?怕早为孔昉一枪刺个对穿,早早狼狈遁走了。
「老爷,接下来我等是前往那方顺合岛,来个守株待兔?」
此时孔昉一面调息回气,一面对陈珩兴致勃勃开口:
「也不知这一回会有几多蠢物闯入套中?
但眼下情形,倒是可杀个痛快了!」
……
适才翁朴等虽是催起底牌手段,陆续仓皇遁走。
在这其中,翁朴还特意出手,将剩下几个屍拘元神也一并裹走。
不过这一行人并未乾脆远遁宇外,不知是心存不甘,还是留有後手,倒是选择去往了顺合岛存身。
公素地乃是屍拘教的地头。
而顺合这方灵岛更是被公素地的屍拘修士经营多年了,其实并不好攻打。
不过翁朴等既欲负隅顽抗,这倒是正合陈珩心意。陈珩只需在顺合岛置隘布卡,封绝内外,但无论翁朴他们有何算计,又欲请来何等敌手,都需先过陈珩这一关。
不必如其他讲院修士一般四处奔走,只需安坐在这公素地,便会有敌手自行送上门来。
这於陈珩而言,自是一件上佳美事,这也是他方才并不穷追猛打的缘故。
左右难以轻易留下翁朴等真传人物,那再穷追不舍也并无用处。
倒不如放长线,钓大鱼,静候翁朴等请来的援手。
在讲院的檄文中可是有明言,斗败反天阵营的真传道子,可要胜过杀上数十寻常同境修士。
如此一来。
对於翁仲那或有可能请来的援手,陈珩倒是颇怀期待!
「邵周……细数起来,自双方对垒至今,亡於阵中的真传道子之流,倒仅有一个癸巳斋首和秉一的刘峭岩。」
此时陈珩心中暗忖:
「那刘峭岩似是被算计至死,其中还有一些上修的插手,倒可暂且不论,只是邵周是如何斩杀那癸巳斋首的?
此人的根脚,又究竟为何?」……
倏忽光阴过隙,很快又是十日光阴过去。
这一日。
公素地,顺合岛——
在又一次被陈珩仗剑杀退,非仅唤来的几个援手死伤殆尽,并且自家身上伤势也更重了几分後
当翁仲几个屍拘真传狼狈逃回岛中,这几位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詹祁率先出声。
其人目视空旷大殿,在扫过一转过後,视线又落去翁朴身上,只无奈道:
「敢问翁真人,如之奈何啊?」
……
……
这一句问出,翁朴脸上神色极是精彩,似欲说完什麽,最後又忍耐下去。
他与面色煞白的施正合对视一眼,最终只是苦笑一声。此时的大殿,或者说这顺合岛上,论起元神真人来,也仅有他们三位了,
余者皆是在陈珩剑下丧命,一个都未能走脱。
而当初是翁朴听闻陈珩杀戮了不少屍拘修士,既欲出上胸中一口恶气,又欲给陈珩一个苦头吃,他才会传书邀屍拘诸修齐聚公素地。
可眼下,非仅是当时列阵雄盛的屍拘修士死得只剩他们三位真传。
在这十日间,翁朴唤来的那些援手亦尽数留下了这顺合岛外。
尤其想起陈珩方才如屠狗般将那「乌水五凶」杀个乾净。
似那位素以肉身厉害而着称的五凶之首更被陈珩生生手撕,屍首碎成数截……
到得此刻,翁朴已是再清楚不过。
他们这一众人即便并力一处,也依旧远远不是陈珩的敌手!
而自己之所以能够活命,还是因那几件保命底牌。
若是没有背景在身的同境修士对上陈珩。那也唯是来一个,便死一个,绝无意外……
「此事是我之过,翁某未曾料想这陈珩竟凶横至此。我等大张旗鼓,反倒是损兵折将,最後大大落了颜面,此事……」
在一片寂静中,翁朴忽然起身离席,向詹祁歉然一礼:
「若非翁某相邀,詹真人也不会再度同陈珩这凶人对上,。
而此番詹真人损失极重,这一切,着实是翁某的不是,万不敢狡言!」
见翁朴主动放下身段,向自己致歉,詹祁闻言勉强点了点头,但神色仍是有些难看。
需知他们这等大教真传虽有护命手段,但这等东西也并非不竭之源,用去一回,便少上一回。
而与陈珩数回斗上後,再加上先前的几番施用,詹祁手中底牌,已是耗得差不多了。
若非终究还顾及这屍拘真传的身份和知晓教中祖师性情。
詹祁怕已是乾脆遁走,一了百了……
「詹兄方才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眼见场中气氛尴尬,施正合忙上前打圆场:
「不知接下来,我等该如何是好,不如乾脆抽身?」施正合这句说完,见詹祁同样看过来,翁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冷声道:
「还有一人!」
「还有一人?」
「天原派道子,许童孙!」
翁朴眼底闪过一丝肉痛之色:
「这位先前与翁某有些交情,而近来许兄便在附近的永绪天游历,翁某可以花费些代价请他出手。
我等若联合一处,必可狠狠挫上一挫陈珩的气焰!
若是能斗败陈珩一回,尽管我等是损兵折将了,但传回了教中,至少也可有个交代!」
「许童孙?天原派的道子?」
施正合闻言一讶,奇道:
「这位竟也在这片天域当中吗?当真是极巧了!
不过若这位肯出手相帮的话,眼前时局,倒也并非不可挽回了!「詹祁显然也听过许童孙的名号。
想起翁朴所言的交代,他面色稍霁,同样缓缓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三位屍拘真传商议细节之际。
永绪天。
一座虚空秘府中。
长孙训负手在後,冷眼看着远处呕血不止的许童孙,微微摇头:
「天原教道子?这一处造化,你还难同我相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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