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愕然的赵忠明终于起身,大量考生已涌入考棚,抢占好一些的座位。
到了这时,别说他只有一个当秀才的爹。
就是有个当衙门吏员的爹,好位置也轮不到他了。
最后,只能是憋屈地挑了个角落位置,头顶不时还有雨水滴下。
好不狼狈。
倒是秦纲,运气不错,先一步在靠近中间抢到座位。
但他心里,也是一阵诧异:“他杨泰一个泥腿子,怎么会在县衙里有这么大面子……”
在好一通混乱后,众多考生总算是全都进入考场,坐到各自的座位上。
这时,伴随着一声吆喝:“肃静——”
“县尊大人到!”
阳谷知县楼万春,终于是神色肃然地进入考场。
今日的县试,自然是以他这个一县主官作为主考,另有几个县学教谕陪同。
众考生都不敢怠慢,全都站起身来,恭敬行礼:“见过县尊大人。”
楼知县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自己也坐到最前头,缓声道。
“今日是本县一年一度的县试。”
“虽然只是科举路上最初的一步,但也是我大越朝廷选拔人才的大事。”
“尔等也都是多年苦读的饱学之士,别的本官也就不多说了。”
“只有一点——”
他的神色变得愈发严肃,目光更是如有实质般扫过在场众多考生,给足所有人以压力。
“但有敢舞弊者,本官定然不会轻饶,至少在本官任职期间,他就别想在参加县试了!”
威压之下,所有考生都噤若寒蝉,全都恭声答应:“不敢!”
“好啦,不再多说,发卷子吧!”
一声令下,立刻就有二十来个差役,把一份份早就印好的县试考卷发到每一个考生的桌上。
不过也跟后世考试一样,在没有得到允许之前,考生们是不得动笔的。
杨泰在拿到考卷后,随手翻看。
果然就跟老师之前说的那样,整份考卷分作三部分内容。
先是二十道帖经题。
每题都取自四书五经内容,中间有着空处。
不过,这帖经题又和后世的填空题略有不同,评判上的不同。
考生只要在这二十题里有任何的差错,那之后的题目也就不用看了。
任你后面的文章写得再是花团锦簇,也是不可能中试的。
因为这是基础中的基础,是断不容有任何错误的。
再之后,便是十道释义题。
也是取自四书五经。
但题目的答案,却是来自四书正义、五经正要之类的官方定下的书籍。
相比于帖经,这一部分,可以稍有差错。
但也只能有一两处的出入,若是超过三处,恭喜你,后边的文章也算白写了。
最后,才是几张划定了行列的纸张。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需要考生写上考题文章的所在。
每页十二行,并且还有规定,每行只能写二十五字。
但有超过字数者,也是一律以黜落来算。
不过这上头并没有考题内容,却是要等县令大人公布考题。
这时,随着时间进入到辰时三刻,也就是将近早上八点时。
才在县令大人的颔首下,上方一声锣响,示意众考生可以答题。
同时,已有几个牛高马大的差役,把几张贴了题目的木板,举了起来,全场走动,好让所有考生都能看到题目。
这便是县试必须是把所有考生都聚集在同一考棚里的原因所在了。
若把考生分到不同考棚,监考人力是一方面,这题目牌子也是一方面。
而且,这可是足足六道题。
一道来自四书,五题来自五经。
当然,考生并不需要把六题文章都写出来,除了那道必写的四书题外,五经题是可以任选一题作答的。
因为按照后面科举的规矩,五经之学,考生只需要专攻其中一经便可。
但那也只是指的专精,五经内容,你还是得全部背熟的,不然上面的帖经题和释义题两关都过不去。
杨泰这时定神望去。
位置好就是舒服,那些木牌上的题目,他是清晰可见。
只是在看到那最重要的四书题时,杨泰的眉眼都猛然抽搐了一下。
“好家伙!居然是截搭题!”
“楼县令,你不厚道啊!”
与此同时,其他看清楚考题的考生们,也全都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都是满脸苦涩和茫然。
所谓的截搭题,其实是一种很不规范的出题方式。
因为大越朝自立国以来,便以科举取士。
而科举题目,又都取自四书五经中的内容。
一百多年下来,其实该出的题,早就出完了,到后来的考题,几乎都是重复的。
如此一来,官府就得防着某些记忆力过人的考生把一些范文都给背下来,然后凑巧赌中了。
为了杜绝这样的情况不断发生,在县试府试这样不算太重要正规的考场上,便出现了所谓的截搭题。
它不是从四书五经里,截取一段完整的段落句子来让考生写作。
而是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截取出来,搭成一句新句子。
或是把两个相连的句子,截取互相没有关系的一段,形成新的句子。
但这一来,原来的句子的原意也就被破坏了。
而围绕这句话作文,又还得根据原文来,做出进一步的阐述。
需要考生临场发挥,把考官真正要表达的意思表达出来。
这一来,这考题自然就不是以往任何一次考试中存在的内容。
但相应的,围绕题目写作文章的难度也是几何式飙升。
对那些只知道死记硬背的考生来说,这么一道题目,能把他们的CPU都给干烧了。
你连这题取自哪一段经典都未必能想起来,自然不知其表述的内容,更别提由此写出通顺可读的文章来了。
只有那熟读经典,同时又脑子足够活泛的考生,才能从容应对。
比如“与别不可胜食也材木”一句。
就是从《孟子》中的一句“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柴木不可胜用也”一句,拼凑出来的。
还有更狠的。
直接从《大学》和《诗经》各取一句,拼成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考题。
“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不过这样割裂经义的做法,还是被儒林批判的。
也就只有县试府试时才被人使用。
楼万春这一招使出,果然就让八成以上的考生都傻了眼,一个个如丧考妣。
要不是正在县试,他们怕都要嚷嚷着叫苦了。
杨泰也是一阵皱眉。
眼前这一道必答的四书题,虽然楼县令还是手下留情了,没有跳书凑句子,但也足够让九成考生,脑子里一片空白了。
“君夫人阳货欲”!
对许多人来说,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出自四书里的哪一本了。
赵忠明整个人坐那儿,只觉天都要塌了:“我读过的书里,有这么一句?”
绞尽脑汁的他,就连头顶不断落下的雨滴都顾不上了。
但任他冥思苦想,也不知该如何理解。
其他人其实也都差不多。
一时间,一个个都心绪大乱,甚至连本该可以从容应对的帖经题和释义题都做不了了。
见此,楼知县却是淡然笑着。
慢条斯理地端茶喝了一口:“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县试,从来都是把绝大多数人淘汰掉的,又怎能让你们轻易把文章写出来?”
“不然到时结果出来,你们各不服气,本官可就不好说话了!”
他这么想着,目光又从一个接一个的考生身上划过。
他们中的九成以上,此时都在那抓耳挠腮,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有几个,虽然动笔,但明显也多是犹豫。
或许有人在试着写文章,又或是在做前面的题目。
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是痛苦的,纠结的……
就在知县大人欣赏着自己的成就时。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到了中间某人。
他,不像其他所有人那样,或茫然或纠结。
而是神情淡然,已在纸上奋笔疾书。
就好像完全没被这道要命的截搭题给影响一般。
“怎么可能!”
楼万春不禁轻轻皱起眉来。
跟着,便站起身,缓步朝那边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谁能有这样的定力,或是才学。
这可是连他这个两榜进士,当年也栽过跟头的题目啊!
不一会儿,楼知县已来到目标附近。
借着头顶的灯笼光线,他立刻认出考生身份:“是他,杨泰!”
对这个少年,楼知县还是记忆深刻的。
也知道,这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可是,他这等年纪,才读几年书,能把我这难住无数读书种子的题目给迅速破解了?”
“或许,他只是心性足够稳重,没有被这一题的难度给干扰到,索性先把其他题给写了……”
一边想着,楼知县已探头看向桌上的考试内容。
只一眼,一向为人持重的楼万春,脸色也是猛然一变。
他差点就叫出声来:“怎么可能!”
因为眼前的杨泰,奋笔疾书写着的,赫然正是那道难住所有考生的四书题!
也就这一会儿工夫,已经写下了两张纸,近四百字。
而且字字遒劲有力,端正如同雕版印刷。
是最标准的台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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