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禾瞪了周韬一眼,走到焦教授面前伸出手:“焦老您好,我是赵书禾,这个攻关小组由我负责。各位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坐下喝口热水。”
焦教授没和她握手,而是打量了她一遍:“你是赵书禾?S省的研究天才?我记得你是搞通讯这边的吧?”
“是我。”
“你一个搞通讯的跑来管陶瓷?”焦教授坐在椅子上,“小姑娘,烧结炉跟电台可不是一回事。你知道氮化硅为什么难烧吗?”
赵书禾从桌上翻出一份报告:“焦老师,这是您们所去年十一月的第七批烧结记录。我这几天和大家一起看完了,正好有几处地方想当面请教。”
焦教授一看是他自己课题组的东西:“你说。”
“氮化硅是共价键很强的材料,自扩散系数低,所以您们加了氧化钇和氧化铝做烧结助剂,靠高温下形成的液相把颗粒拉到一起。”赵书禾翻到中间那一页,“这一批的相对密度做到了百分之九十六,可试样一到一千二百度以上,强度掉了一半。”
焦教授没吭声,这个问题他们研究了一年多。
“问题出在液相冷却之后,留在晶粒之间的是一层玻璃相,温度一高它先软。助剂加少了压不实,加多了晶界玻璃相就厚,您们一直在这两头来回调配比。”
“这谁不知道?”焦教授旁边的一个研究员说到,“知道有什么用?配比怎么定,靠的是一炉一炉试出来的!”
赵书禾转向他:“这位老师贵姓?”
“姓梁。”
“梁老师,配比不用全靠试。范浩晨,把前天那张表拿过来。”
范浩晨赶紧回办公室将笔记本拿过来。赵书禾打开笔记本,上面是她带着九个人这几天算出来的东西。
梁老师拿起笔记本看了一会儿,又翻回自己组的记录对照,。
焦教授看情况不对,就自己一把拿过笔记本来看,看了十来分钟后他问:“这个方法是哪来的?”
学习空间学的这种话又说不了,赵书禾就说:“我从热力学数据倒推的,用了一套分段拟合的办法。误差我估计在二三十度以内。光这一点,就能省掉一大半试错的炉次。”
焦教授没接话,又往下翻:“长柱状晶粒?”
“对。”赵书禾说,“如果在粉料里预先掺一点细晶,控制好保温时间,就能让晶粒长成交错的长柱。裂纹走到这些长柱上会被挡住、韧性能上去一截。”
梁老师也在一边嘀咕道:“这个思路咱们组讨论过,后来觉得晶种不好控制,就放下了。”
焦教授放下笔记本后看着众人:“这些都是你们几天弄出来的?”
赵书禾笑着说:“我们也就是在纸上算算,真到了炉子跟前,还得靠焦老和各位老师。烧结这东西,经验比公式重要。我们这里年轻人多,手生,正等着各位来带呢。”
这话说得焦教授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刚进门那会儿放的狠话,这会儿全屋人都还记得。
他咳了一声:“那什么……我那会儿说话急了点。所里炉子正烧到一半,人就被拉走了,心里有火。”
“理解。”赵书禾顺势就给了台阶,“换谁炉子烧一半被拉走,都得骂两句。”
焦教授对着周韬,哼了一声:“刚才是你喊的天才少年?”
周韬怂了:“我喊的是我们老大……”
赵书禾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各位老师坐了一路飞机,今天先别看资料了。张部长给大家安排好了宿舍,食堂中午做了红烧肉。下午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在这儿正式开会。”
梁老师还研究着笔记本:“赵工,小同志的这笔记本能不能先给我带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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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研讨室里人都坐满了。焦教授他们一共来了十一个人,有搞粉体制备的,有管烧结炉的,有做力学测试的。
赵书禾站在黑板前,把她的想法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赵书禾又给出具体的参数:“每一步需要控制的参数,我列在这张表上了:温度、升温速率、氮气压力、保温时间,都给了范围。具体落在哪个点上,得靠各位老师的经验去定。”
梁老师听完之后:“这么一拆就清楚了!老焦,咱们手里那台气压烧结炉,压力完全够用!”
“够用。”焦教授点头,“粉料测氧咱们所里有现成的法子,带过来的人里头小魏就会做。”
被点名的年轻研究员站起来:“我会做,给我一台设备,三天就能把库房里的粉料全测一遍。”
“行。”赵书禾在本子上记下,“那就按这个顺序来,先测粉,再定配比,第一批试样下周开炉。”
散会之后,焦教授那帮人连午饭都没顾上吃,直接钻进了四楼实验室。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赵书禾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这帮老专家来之前憋着一肚子火,来之后憋着一肚子劲。早上七点多就有人在实验室里了,晚上十点多四楼的灯还亮着。梁老师干脆把铺盖卷搬到了休息间,说省得来回跑。
九个年轻人也被带得热血沸腾,跟着一起熬。
到了第八天晚上,周韬在称料的时候眼睛发花,把氧化钇多称了零点三克,差一点就把一批进口粉料混废了。好在高思复核的时候发现了。
第二天一早,赵书禾把所有人叫到研讨室:“从今天开始,实验室早上八点开门,下午五点关门,中午休息一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张部长会安排人把实验室锁了。”
焦教授第一个不乐意:“赵工,这不是耽误事吗?炉子开起来就得有人守着!”
“需要连续保温的炉次,提前一天报给我,排两个人轮班守,守完第二天补休。”赵书禾说,“其他时候,一律八小时。”
梁老师急了:“我们来这儿就是来干活的!上面等着要结果,这么慢悠悠的怎么行?”
赵书禾在这点上绝对不妥协:“梁老师,昨天周韬差点把一公斤粉料称废了,您知道吗?人熬到半夜,手上就容易出错。一炉错了,前面三四天的活全白干,还得重新磨粉压坯。这样看着天天在加班,其实比按时下班还慢。”
“经费是国家的,能省就得省。”赵书禾的语气缓下来,“各位都是带着课题来的,往后的日子还长,身体熬垮了,后面的项目谁来干?”
焦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声对着梁老师说到:“听她的。昨晚老魏也说眼睛疼,确实不能这么熬。”
从这天开始,六层办公楼每天下午五点准时熄灯。头几天还有人不习惯,下班了在宿舍里翻资料,后来慢慢也就适应了。人歇过来了,出错的次数反而少了,第一批试样的数据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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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稳下来,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冬天地里没有农活,城里乡下结婚的人扎堆,再加上这两年政策松了,老百姓手里有了闲钱,陆景峰的家具铺子就迎来了购物潮。
铺子门口天天排着队,有从县里专门坐车上来的,有单位工会来团购的........原来那几个木匠师傅白天晚上连家里人都喊来帮忙,还是忙不完!
陆景峰前前后后又招了四个销售、六个搬运安装工、五个木匠,又找了四个刚退伍的老兵在铺子和厂房轮流值守。铺子里天天进出的钱多,木料也值钱,没人看着这年头还真不安全。
人一多,陆景峰更忙了。早上天不亮就骑车去郊区厂房看木料,中午在铺子里接单子,晚上还得对账,回到老宅常常已经快十点了。
陆长雄看着小儿子一天到晚忙成这样,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也是着急。
这天晚上,陆景峰又是快十点才进的院门,陆长雄坐在堂屋里等他。
“爹,您咋还没睡?”
“等你。”陆长雄指了指西屋,“你和书禾一个忙着国家大事,一个天天忙着做生意挣钱,晚上回来还得哄孩子,觉都睡不安稳。往后明澈和明霏晚上跟我和你娘睡。”
陆景峰有些舍不得孩子:“那哪行,您二老白天带了一天,晚上还得管?”
“咋不行?”王秀兰从里屋出来,“俩孩子都两岁半了,半夜早就不喝奶了,一觉睡到天亮,有啥难带的?你俩把自个儿的觉睡足了,比啥都强。”
第二天,赵书禾下班回来,推开西屋门一看,两个孩子的小枕头和小被子都不见了。她就去公婆那边,就看见明澈和明霏一人一边趴在老两口的大床上,陆长雄正给他们讲老家的故事,两个小家伙听得津津有味。
明霏看见她,咯咯笑着喊道:“妈妈!我跟奶奶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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