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高育良的办公室里，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陆乐延的号码，沉默了好几秒。他把手机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两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陆乐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日常的沉稳和客气：“高书记？您好您好，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高育良笑了一声，语气放得温文尔雅，先跟陆乐延寒暄了两句。他问了问省政府那边最近的工作节奏，又提了一嘴汉东油气集团审计之后的人事安排，说石重阳那边物色人选的事他听说了，省里这段时间事情多，陆省长辛苦了。
陆乐延在那头一一应着，语气客气而周正，说高书记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
寒暄了两三句之后，高育良的语气微微收了收，才把话头往正事上引：“乐延省长，晚上有没有时间？到我家里来坐坐，吃顿便饭。我让保姆准备几个家常菜，咱们随便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高育良能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丝极轻的呼吸声变化，像是陆乐延在那边愣了一下，随即那口气又缓缓松了回去。陆乐延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被勾起了兴致的审慎：“高书记相邀，那我肯定到。几点方便？”
高育良笑了笑：“六点半吧。家常便饭，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行，六点半，我一定到。”陆乐延应得干脆。
两人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挂了电话。高育良把手机从耳边慢慢拿下来，搁在桌面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那部静静躺着的手机，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空得厉害。
他坐在那儿，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道不明。他高育良在汉东这么多年，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副部级，政法委这一摊子他说一不二，政法系统里从上到下多少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敬着。
可现在呢？他得自己拿起电话，客客气气地请自己的学生来家里吃饭，还得在电话里陪着笑脸寒暄几句家常，把姿态放得低低的。
这次认输，无论结果怎么样，他都不再是现在这个威风八面的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了。
省政协副主席也好，省人大副主任也好，说到底就是一个退居二线的养老位置，手里没了实权，说话没了分量，以后汉东地面上再有什么事，谁还会来问他高育良一句？
他的命运，从此以后就捏在别人手里了。
这种感觉，他这辈子只经历过一次。上一次，还是当年他要准备调离汉东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主任，想调到地方行政部门去，想走仕途，可他自己没有门路，只能托梁群峰。
后来梁群峰点了头，他调去了吕州，从副市长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那一次，他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梁群峰手里。这一次，他又要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开。想这些没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回头想当年的事，除了让自己心里更堵得慌，什么用都没有。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开来看，可目光落在那上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而另一边，陆乐延的办公室里，陆乐延把手机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转着念头。
高育良这个老狐狸，请自己到家里吃饭，是为了什么？
这个时候，难道高育良还想翻盘？陆乐延把这个念头提起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可能性不大了。钟家那边出了事，田国富靠不住了，李达康眼看着要倒，高育良手里那点牌，一张一张地都被人抽走了。他现在连个像样的盟友都没有，拿什么翻盘？
除非他能拿出什么别人手里没有的东西，可就算他拿出来了，沙瑞金那边跟他陆乐延已经联手，汉东这盘棋的走向，不是高育良一个人能扭得过来的。
那就是认输了。高育良请这顿饭，是来谈条件的。是来求一个体面的退路。
陆乐延想了一下，伸手拿起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沙瑞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乐延同志？”
陆乐延先客套了两句，问了问沙瑞金那边今天的工作安排，又提了一嘴易学习那边提审丁义珍的进展。
客套完了，陆乐延的语气微微收了收，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沙书记，刚才高育良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请我晚上到他家里去坐坐，吃顿便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沙瑞金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来了兴致的审慎：“哦？高育良请你吃饭？这个节骨眼上，他这是想干什么？”
陆乐延没有绕弯子，语气条理清晰：“我看啊，他这是要认输了。”
沙瑞金在那头“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同的沉稳：“有这个可能。”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明确的探询，“乐延同志，如果高育良认输，你这边是什么态度？”
陆乐延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平稳而清晰：“沙书记，我的态度先放一放。我想先问问您，关于田国富那边，您是什么态度？”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下来。那安静持续了两三秒，陆乐延能听到沙瑞金的呼吸声，沉沉的，像是在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掂量。
沙瑞金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高育良那边，如果他认输，可以保留他副部级的退休待遇，安排到政协去。”
陆乐延听到这里，心里那层意思算是彻底明白了：“好，沙书记，我明白了。”
“嗯。”沙瑞金应了一声，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沉稳，“乐延同志，晚上高育良那边，你看着谈。他要是识时务，就给他个体面。他要是不识时务，那就按规矩来。”
“明白。”陆乐延应道。
两人又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陆乐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看来沙瑞金恨田国富超过恨高育良啊。
他刚才那话问得其实很明白，沙瑞金要处理田国富还是处理高育良？
现在汉东这个情况，李达康铁定要进去，高育良以及他手下的那个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张玉成也保不住，再加上田国富，这就四个省委常委了。
小半数常委了，都拿下，那汉东现在的案子也就差不多成为全国第一案了。对沙瑞金和他陆乐延的名声可不好。
官场上的人，做事讲究个分寸。案子办得漂亮，是政绩；案子办得太多、太大，把整个班子都掀翻了，那就不是政绩了，那是失控。
上面看到汉东的案子办成这样，心里会怎么想？会觉得沙瑞金和陆乐延手段太狠、做事太绝，还是觉得他们把控不住局面、把事情搞砸了？不管是哪一种，对他们两个都没好处。
三个省委常委下去，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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