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风软,玄都坛竹林里那处竹屋清寂雅致。
新铺的青石路两旁,丛生的白玉簪开得簌簌素白,细碎花香与竹叶的清香漫在微凉风里。
郭虞凤身后跟着韩辽,他手上拎着个食盒。
“这是我给表兄的糕点,辽奴你可拿稳了。”
“是。”韩辽这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辽奴。
这是什么难听的名字啊!
他可是西亭侯府的世子啊!
他跟郭虞凤说他姓吴,叫吴辽。
结果郭虞凤说吴辽这个名字太无聊了,就给他取了个辽奴的名字。
说别人一听,就知道他是奴才。
韩辽望着前面郭虞凤婀娜的背影,磨了磨牙。
可恶的坏阿姊!
长得这么漂亮,性格怎么这么恶劣。
京城中那些为她作赋的才子,还有把她当成贵女典范的贵女们,知道她这么恶劣吗?
还有长公主,是不是患了眼疾,除了容貌,这人哪里当得起“京城第一贵女”的名头。
最重要的是,那劳什子表兄凭什么能让郭虞凤亲自来送糕点,还能让他这平西侯世子亲自提食盒!
韩辽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力道很重,恨不能直接跺碎这石板!
郭虞凤能感受到韩辽的怨气,只偷着乐,长大后可没现在这么好玩了了。
不过很快她笑容就凝固住了,视线刚看见不远处的竹屋,便听见一阵尖利骄纵的呵斥声,生生劈碎了她的好心情。
等接近,郭虞凤认出对面是长公主近日新收的伶人
仗着几分新鲜恩宠,气焰极盛。
院中石案旁,裴琰一身素色长衫立在花间,身姿挺拔如故。
只是垂着眸,单手负背,温和沉静,不曾有半分动怒的模样。
那伶人翘着二郎腿坐着,下巴抬起,声音刻薄:“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琴师,仗着长公主喜欢听你弹琴,有几分情面便四处随行。你不知道你脸上带疤,很丑会吓到人吗?不过是个残缺之人,也配日日伴在贵人身侧,沾尽风光。”
伶人语气愈发得意,“识相些便该安分守拙,少出来碍眼,免得污了玄都坛清净,丢了长公主的脸。”
裴琰眉侧那道经年旧疤隐在花木碎影里,他指尖微敛,却依旧神色平和。
“说完了吗?那就请公子离开吧。”裴琰并未发怒,对对方的肆意羞辱,没什么情绪。
这种情况,他已经熟悉了,几乎长公主身边每个得宠的公子,都会把他当成假想敌。
哪怕在长公主府,他一个人住在竹林里,也依旧挡不住那些恶意揣测。
只是没想到,来到这玄都坛还能遇到这种情况。
裴琰目光落在墙角的花上,琢磨着等会儿编个花环送给表妹,博她一笑。
殊不知,他的表妹就在不远处,看这一幕看得心口骤沉,一股郁火直直窜上来。
裴琰这般体面温柔,反倒让旁人肆意折辱。
她眼底满是怒意,几乎要抬步上前斥退那人。
但最终,她只是避进旁边的阴影里,冷眼瞧着这一幕。
那伶人数落半晌,见裴琰始终沉默无趣,自觉没了意思,冷哼一声拂袖离去,背影都还很是骄矜。
院落中,只剩风拂玉簪花枝的轻响。裴琰长吁一口气,蹲身想要挑几朵最漂亮的花。
恰在这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眸一眼便望见了竹林暗影里的郭虞凤。
“表妹。”
他站起身,笑着穿过落花碎影走来,眼底无半分受辱的郁结。
但走近了,裴琰很轻松就发现了郭虞凤紧绷的眉眼。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他抬手,指腹想抚过她蹙紧的眉峰,但在要触及她肌肤时,手顿住了。
刚要收回,郭虞凤却抓住了他的手:“很生气,真的很生气。”
裴琰望着她握住自己的手,看她身后只有一个年龄尚小的侍从,便没有收回手。
俯身,声线清润柔和,像秋初微凉的风,温柔得能抚平所有戾气:
“怎么气成这样?告诉表兄,表兄定然会为我们小凤凰出气。”
郭虞凤冷哼,拉着他往院中走去,语气压着未消的愠怒:“刚才那令人折辱你的过程,我全看到了,裴琰,你是受气包吗?”把人摁在石凳上,郭虞凤扶住他肩膀质问。
她真的很讨厌受气包,因为她本身就不是那种爱受气的人。
如果是旁人,看笑话就行了,偏偏是这个人。
偏偏是裴琰!
裴琰一愣,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恼意与心疼,心像是被泡在温水中。
他眸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指尖松开她攥紧的手,替她揉着紧绷的指节。
“他也都是可怜人,不知何日,就会被长公主厌弃,恃宠骄纵,也不过是心中不安罢了。长公主后院的争斗很残忍,到头来,能留下一条命的很少,长宠不衰的夜蔺,也曾数次陷入危机。”
裴琰简单解释了自己不生气的缘由,这才仰头用那嗓子勾人的公子音说:“些许口舌轻薄罢了,伤不了我分毫,也不值得表妹你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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