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李家堂屋。
李家和林家几口人足足等了半个钟头,还是没见林伟军和林伟民两兄弟回来。
林友根看菜都要放凉了,便招呼大伙儿先动筷子,别等了。
也确实等久了,就不等了。
酒杯刚端起来没喝上两口,屯子道上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
李聂萍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爹,娘,伟军和伟民回来了,我去喊他们过来吃饭。”
林友根点点头:“去吧。”
过了大约十分钟,院门被人推开,李聂萍领着林伟军和林伟民走进来。
堂屋桌边早就给他们留好了空位,碗筷也摆着。
一进屋,林伟军冲着李大冲和李明河拱了拱手:“李叔,明河,大喜啊!哈哈哈哈……明河,你这回可真是给咱东屯长了大脸了!”
林伟民也跟着接话:“可不是嘛!早知道今儿个这么热闹,我俩在城里说啥也得紧赶慢赶早点回来!”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坐下垫补两口。”李明河拿过酒瓶子,给两兄弟倒酒,“今儿个送货咋这么久?”
提起这事,林伟民笑意收起:“别提了,说起来就来气!今儿个早上过了县城,往水泥厂走的那条山道拐弯处,也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故意搬了几块大石头和烂树枝把道给堵死了!”
“幸亏大哥当时开得不算快,一脚刹车踩到底才没撞上去。我俩跳下车搬那些石头和树枝就费了不少工夫,要不是我兄弟俩身上有把子力气,今儿个给邓主任送货非得迟到不可!”
林伟军也满脸火气:“这还不算完呢!等我们把几个厂子的菜送完返回县城,半道上车胎突然就爆了!”
“我俩下车一看,好家伙,路上被人故意撒了一把铁钉子!前轮和后轮全给扎透了,我俩在日头底下扒胎、补胎,生生折腾了一个多钟头才把车修好开回来!”
这话一出,饭桌顿时气氛变了。
“啥玩意儿?往道上堵石头撒钉子?”李明江眼珠子瞪圆,“谁他娘的这么损啊?这要是刹不住车翻沟里去,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你们没事儿吧?”众人纷纷问道。
兄弟俩摆摆手:“人跟车都没事儿。”
“这是看咱两家做买卖挣着钱了,有人在背地里犯红眼病使坏呢!”李大冲皱着眉头说。
周晓梅和王三妹听得直拍胸口,后怕得不行。
李明河皱着眉头琢磨。
这绝对不是巧合,十有八九是冲着他们的送菜生意来的。
“这事儿咱不能马虎,往后咱们每天出车送货,别两个人全坐在拖拉机和驴车上了。每天早上出门,一个人骑自行车在前面探路,盯着点路面情况,另一个人在后头。”
林友根连连点头:“明河这个主意稳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点准没错!”
“行,听明河的,明天一早我们就这么办!”林伟军和林伟民痛快应下。
李明江想想就来气:“这帮瘪犊子,要是被咱逮到,我非削他们不可!”
林山顶敲了敲手里的筷子:“行了,既然有防备的法子,大伙儿心里有数就行。快吃吧吃吧,再说下去这鸡肉都凉透了!”
众人这才重新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开园县公安局。
许兴华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
小军推门走进来,立正汇报:“队长,刚才抓到一个鬼鬼祟祟跟踪李明河的人!”
许兴华眉头一皱,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拍:“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到审讯室。
屋里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打扮得跟叫花子似的年轻男人。
旁边放着一些物件,一把长刀、一包香烟、一盒火柴,还有一块多零钱。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带着刀跟踪李明河?”许兴华开门审问。
“我叫赵伟,背山屯的,我就是进城来瞎溜达路过的,压根没跟踪谁啊!”赵伟缩死活不肯松口。
“路过?哼!”许兴华冷笑了一声,“带着这么长一把家伙事儿跟着驴车,你管这叫路过?说!是不是想报复李明河?”
听到“报复”两个字,赵伟的瞳孔一缩,但嘴上还是硬撑:“没有!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我报复他干啥?”
赵伟这细微的反应,全落在许兴华眼里。
许兴华当即有了判断,认定这小子肯定前几天端掉的那个犯罪团伙的漏网之鱼,这是趁着李明河进城送货寻仇报复来了!
既然如此,他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冲着小军使了个眼色:“既然是个硬骨头,那就别浪费时间了,直接按持械行凶、团伙余孽报复模范的罪名办,拉出去枪毙了!”
“是!”小军大声应下,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拽赵伟的胳膊往外拖。
一听要拉出去枪毙,赵伟吓得魂儿都飞了,双腿滑到地上:“别!别枪毙我!我说!我全都说!”
“行!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有半句假话,神仙也救不了你!”许兴华冷着眼,语气冰冷。
赵伟如实招来,把与李明河的过节,目的,一五一十说出。
许兴华和小军对视了一眼。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同行竞争失败、跑来杀驴泄愤的蠢货,并不是那个犯罪团伙的余孽。
许兴华看了他几秒,做出判决:“赵伟,你携带管制刀具,尾随他人企图毁坏公私财物、蓄意报复治安模范,虽然未遂,但性质极其恶劣!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现在对你处以罚款一百七十元,行政拘留十二天!”
啥?拘留十二天?还要罚一百七十块钱?
赵伟脑子嗡的一下,彻底慌了神。
他今儿个下午还得跟弟弟去坐火车下南方呢!拖不得。
再说了,他也没有一百多块钱啊。
许兴华看他那脸色撒白的样:“怎么?没钱交罚款?那就罪加一等,拘留十五天!至于那一百七十块钱罚款,等你从拘留所出来,限你一个月之内必须凑齐交到局里,少一分都不行!”
他现在是按规章制度公事公办,要是掺杂私心,直接枪毙了。
许兴华大手一挥:“把人带下去,关起来!”
旁边公安同志一把拎起赵伟,直接押出审讯室。
许兴华给小军递过去一根烟:“小军,你再去加派两个人手,把李家兄弟进城那几条道盯紧点,防着点真正的团伙余孽。”
小军接过烟点点头:“明白!对了队长,抓到赵伟要杀驴这事儿,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跟李明河同志通个气?”
许兴华摆了摆手:“不用,免得他们一家人提心吊胆,咱们在暗中多保护一段时间就成。”
“是!”
…………
当天下午,开园县火车站门口。
赵春背着一个大帆布包,伸长脖子往街口张望。
眼瞅着离火车发车就剩不到三十分钟了,大哥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赵春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好几次迈开步子想往县城里头跑去找人。
可一想到昨天晚上大哥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是到了点他没赶过来,就让自己一个人先上火车去南方,千万别回头找他。
过了一会,车站大喇叭传来广播声。
他又等了一会,赵伟还是没来。
赵春一咬牙,攥着火车票进站。
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双眼通红。
大哥肯定出事儿了。
好,你们好得很!
要是我大哥真出了啥三长两短,你们李家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好过!
“大哥!我在南方等你!”
赵春抹了一把泪,转身进了车站。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半个月。
六月二十三号。
晚上七点,天……居然也跟着黑了。
陆家。
王海收回搭在陆山河手腕上的手指头,又叮嘱了几句平时干活别太累着腰的注意事项。
陆山河一边点头应着,一边从兜里摸出三毛钱递过去:“王大夫,又麻烦你跑一趟了。”
王海伸手接过三毛钱揣进兜里,背起药箱站起身:“山河叔,跟我出来一下。”
“哦……好。”陆山河虽然有些纳闷,但还是穿鞋下地,跟着王海一块儿出去。
到了院门口,王海见四下无人,这才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钞票,递到陆山河面前。
天色很暗,陆山河凑近一看,顿时愣住了:“王大夫,你这是……干啥?”
“山河叔,这儿一共是六十块钱。”王海把钱塞进陆山河手里,压低声音,“这是秀春走之前留在我这的,让我转交给你。”
“啥?这是饥荒钱?”陆山河瞪大眼睛,捏着那厚厚一沓大团结,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本来都以为胡秀春娘俩跑路了,这六十块钱肯定是打水漂要不回来了,做梦也没想到王海会突然把钱送上门来。
王海点点头,交代一句:“山河叔,这钱你收好,但秀春临走前有个要求,你得答应。”
“啥要求?你说!”
“这笔钱你揣进自己兜里就行,对外头千万别声张,就当秀春从来没还过你钱。”王海盯着陆山河,“不管是屯子里谁问起,你也一口咬定胡秀春还欠着你六十块钱没还,听明白了吗?”
“这……这是为啥啊?”陆山河满脑子问号,“既然都把钱还上了,干啥还要背着个欠债跑路的坏名声啊?”
“总之……今年之内别往外说,至于为啥你就别瞎打听了,我就问你一句,这六十块钱你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要要要!那肯定要啊!”陆山河哪还顾得上追问别的,这可是六十块钱啊,“王大夫你放心,我陆山河是个啥人你最清楚,嘴严实着呢!今年之内谁来问也别想知道!”
“嗯,那就成。”王海点点头,转身离开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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