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板刻好,是在当年的九月。
位置在庙门外的右侧,正对着来路。
刻的字是八个:针不问出处,只问扎对没有。
字是林四自己刻的,刻了五天。
第一天刻“针不问出处”五个字,刻坏了一个“处”,凿掉重刻。
第二天接着刻,刻到一半,觉得“只问”两个字太大,又磨平了重来。
第三天,庙里来了个老渔民,站在边上看,说这板子立在庙门口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庙门口是敬神的地方。”老渔民说,“写这个,像医馆。”
林四拿着凿子,没抬头。
“那您说,该写什么。”
老渔民想了想,说不出。
“我在这儿站了三十年。”他说,“前二十年,进来的人先看正堂那根针;后十年,进来的人先问一句,有没有先生。”
他把手里的鱼篓放下。
“您这块板写对了。”
林四接着刻。
第五天,板子立起来。
立起来的那天,有个抱孩子的妇人从庙门口过。
她站住,看了一会儿板上的字。
“先生。”她朝庙里喊,“这儿给看病么。”
林四从里头出来。
“看。”
妇人抱着孩子就进来了。
那是板子立起来以后,进庙的第一个病人。
那天下午,林四把药钱箱搬到门口,把钥匙挂在门钩上。
挂完,他站在板子底下看了一会儿。
天色将晚,海风从庙门口穿过。
板子立起来以后,头一个月,庙门口热闹了一阵。
有人专程来看这块板。
来的人里头,分三种。
头一种,是好奇的。站在板底下念一遍,念完就走了。
第二种,是不服气的。有个在镇上开了三十年药铺的老掌事,站在板前看了半天,回头跟人说了一句话。
“写得轻巧。”他说,“针不问出处,那出了事,找谁。”
这话传到林四耳朵里,林四没回嘴。
第二天,他在板子底下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三条规矩。
第一条:凡在庙里拿药、拿针的,报上自己的名字。
第二条:扎了以后,三日之内,回来一趟,说结果。
第三条:扎坏的,一律报官,庙里出钱赔。
板子上那句“针不问出处”,说的不是不问人。
是针的好坏,不由出处定,由结果定。
第二个月起,板子底下多了几行小字。
那是林四自己添的。
一行写:本月来诊者一百七十三人。
一行写:愈者一百六十九人。
一行写:未愈者三人,一人亡。
那个“一人亡”写在上头,跟别的字一样大,没描,没改。
镇上药铺的老掌事后来又来看过一回。
他在那三行字底下站了许久。
走的时候,他朝林四拱了拱手。
“下个月那三行字,”他说,“我来帮您写。”
第一个病人,是个四岁的孩子,咳嗽,晚上重白天轻。
林四看了看,说是着凉,给了两包药。
第三天,孩子的娘又来了一趟。
她没有再拿药,只在板子底下站了一会儿。
“好了。”她说。
林四在屋里应了一声,出来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在头一行上写了个“一”。
那本子是庙里新裁的,第一页上还没别的字。
后来有人问他写什么。
“记人。”他说。
那块板立在庙门外,风大的时候会晃。
林四在板子底下垫了两块石头,垫完用手推了推,稳了。
他退回庙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板上的字被海风吹得淡了,可还认得清。
他忽然想起那个把真针锁进箱底、削了七根木针的夜晚。
那夜他想的是:这针到底该不该供。
这一夜他想的是:这针到底给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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