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六问道:“放他们进来?”
“对。”张廷枢呵呵笑了起来,“他不想开战,我们可以逼他啊!”
“等他们落了地,我们时不时偷他们几个兵,让他们来华界搜人,这样不就有冲突了?”
“这办法好!”杨宇霆也笑了起来,“衅不自我开,英美法现在恨小日本恨得要死,巴不得看他们吃瘪。”
“总参议!”张小六听到“衅不自我开”,埋怨地看着他。
杨宇霆可没惯着他,“你说得,我说不得?”
“杨叔现在不是总参议了。”张廷枢安慰张小六,“被常叔抢过去了。”
杨宇霆黑脸,“老子回去用炸天帮炸死他。”
张小六哈地笑出声,那股混不吝的劲头一下子冒出来。
“好,就这么办。只要板垣征四郎想驻在那里,我这就让钱大钧借出去。”
杨宇霆看着张小六这副样子,摇了摇头,心想果然是老张家的人,骨子里的血性,如今算是让张廷枢给逼出来了。
张小六以前在奉天,见了芳泽谦吉连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竟然能坐在这儿,两个小崽子眼皮不眨地商量,怎么把日军一个联队埋进黄浦江。
接下来几日,行辕的门槛快被各国领事踩平,先后递了名片与求见函,由苑凤台筛选排期。
于珍安排申报的史昭华,以及其他少数几家报社的记者安排跟进见证。
英国总领事巴顿,美国总领事克宁翰,法国总领事杜法尔,还有其它各国总领事陆续过来。
一个个笑里藏刀,话里带刺,明着祝贺国府第二号人物抵沪,暗着要摸清楚这位新晋东北王的翅膀,到底是长在左边还是长在右边。
张小六端坐在会客厅,一杯清茶,几句寒暄,把国府第二号人物的场面稳稳撑住,答得滴水不漏。
他说自己主和,主张上海各国都遵守租界条约,各方克制。
“上海不是战场,租界条约应当被遵守,各方必须克制。”
“一切冲突,以外交方式解决。至于武装袭击领馆的恐怖行为,南方政府坚决反对。”
说到最后,他甚至当着各国领事的面,措辞严厉地谴责了张廷枢。
“张廷枢拥兵自重,擅自兴兵朝鲜,国府绝不容忍,希望各国强烈谴责这种入侵他国行为。”
各国领事得了这个口径,心里那根弦松了大半。
他们最怕的就是上海打起来,黄浦江上的生意、租界的安宁,全得跟着泡汤。
他们几乎同声同气,请副总司令务必压住芳泽谦吉那边,别让日本人把虹口的火拱得太大。
张小六一一应下,客客气气送客。
芳泽谦吉本来不想来的,北平打麻将都能打死人,太他妈吓人了。
直到张小六与各总领事的谈话见报后,他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副总司令,还是那个张小六。
芳泽谦吉来的时候,态度比在奉天时更谦卑几分,进门先鞠躬,言辞恳切,一口一个“副总司令”。
张小六当然明白,脸上笑嘻嘻,不是好东西。
“副总司令,上海近来的治安,实在令人忧虑。若中方不能维持治安,为保护侨民,日本陆战队恐怕只能采取必要之自卫行动。”
张小六听着,故意露出一丝适度的紧张,比如不敢看芳泽谦吉的眼睛,回应时略显磕绊,像是被他的气场压着。
芳泽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底气便又足了几分。
“芳泽公使,”张小六目光恍惚,“贵国保护侨民,我能理解。”
“但有一条,不能借着保护侨民的名头,无限扩大虹口驻军的规模,更不能随意越界抓人开枪。”
“张将军说得极是。”芳泽笑容不变,微微欠身。
“帝国的一切行动,都会在法律框架内进行。”
芳泽谦吉离开时,张小六动都没动,副总司令的架子端得很好。
他看着芳泽的背影,突然想打麻将了!
日头刚落下去时,四艘铁皮运兵船排着队往张家浜石砌码头靠。
田中隆吉带着几人站在这里,眼中满是期盼。
头一艘船头刚搭上跳板,一个鬼子中队便按战时状态接管了码头。
码头上的苦力见是日本人,大部分都想离开,全被蛮横地拦了下来。
翻译官大声对着码头上的苦力说需要他们卸货,皇军不会克扣工钱。
一名小队长见有些苦力不想卸货,十多杆枪便举了起来。
苦力哪见过这阵势,济南的事才过去两个多月,他们可惹不起。
鬼子自己搬机枪与一些沉重的木箱,只让苦力搬运子弹与相关军用物资。
苦力帮日军推着沉重的炮架,心里发寒,他们不明白这些日本兵来上海要干什么。
驻守江湾的32军前沿警戒部队得到消息,一名连长带着几名士兵骑着自行车赶过来。
他们见到自己防区竟然被日本人戒严,想要上去问问情况,就被外面警戒的日本兵拦住。
“这里是华界国民军32军防地,他国部队登陆,必先报备。”
他话说得还算客气。
对面一头鬼子兵听不太懂人话,歪着脑袋看他,忽然抬脚,蹬在连长左边那名兵的胯骨上。
那名士兵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枪带崩开,人差点摔倒。
连长脸沉下来,手刚往驳壳枪上一搭,十数支三八式步枪已对准他们,枪栓拉得咔咔响。
跟着他的几名士兵一个个抢上来,手中的枪已经端平。
“都别动!”连长腮帮子鼓了鼓,深吸一口气,“收枪,都给我收枪。”
有个士兵咬着牙,枪还端着,胸口一起一伏。
连长回头瞪了他一眼,眼里压着的全是火。士兵慢慢把枪口垂下去,眼睛仍旧盯着那些日本兵。
码头上已站了数百号日本,哪是他们这五六个人能威胁的。
这时,一头会中文的小队长走过来,冲连长笑了笑。
“大日本帝国陆军站在哪里,都不需要报备。”
“告诉你们的钱司令,既然他连帝国总领馆也护不住,帝国陆军会自己保护。”
“如果他不愿意,那也憋着,除非……”
小队长嘲弄地哼了一声。
“他有本事把我们赶走!”
说完他转身大喝一声,“继续干活!”
连长突然问道:“喂,你们怎么不去朝鲜,那边不是非常缺人吗?”
小队长霍然转头,双眼死死盯着连长。
“八嘎,你再说一遍!”
他一声吼,十余名鬼子再次举起了枪。
“你让老子说就说?老子是你爹还是你是老子儿子?”连长笑哈哈大笑,“有本事,开枪打死老子啊!”
这次,轮到小队长呼呼喘气。
“兄弟们,收队。”连长笑得畅快,“如果上面说打,我们打死这帮狗日的!”
说完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返回,身后传来一声“八嘎雅鹿”的吼声。
这时,运兵船的主梯上下来一个人,所有鬼子兵齐刷刷立正。
这人身材很小,虽然戴着军帽,依然看得出他脑袋很大,穿了件雪白的衬衫,一字小胡子很是扎眼。
板垣征四郎,第33联队联队长,大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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